出了城,路变得更加难走。约莫小半个时辰后,他们来到一片荒凉的乱葬岗附近。寒风呼啸着掠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几个衙役正围在一起搓手跺脚,中间的地上,用草席盖着一具人形物体。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臭。
“王头儿,可算来了!”一个衙役迎上来,看到后面跟着的沈知微,愣了一下,“这…沈仵作没了,这是…”
“他闺女,顶替的。”王衙役没好气地,指了指草席,“就这?查清楚没?哪来的?怎么死的?”
“回王头儿,一早被个砍柴的老头发现的,就扔在这儿。身上没文书,脸也…咳,不太好认。看着像是流民或者乞丐,估摸是冻死饿死的吧?”那衙役回道,显然不想多事,只想尽快结案。
王衙役显然也是同样的想法,挥挥手:“既然这样,那就…”
“等等。”沈知微突然开口。
所有人目光都看向她。
她走上前,不顾那些衙役嫌恶躲闪的目光,蹲在了草席前。那股熟悉的、死亡特有的气息钻进鼻腔,奇异地让她彻底平静下来。
这是她的战场。
“差大哥,”她抬起头,看着王衙役,语气平静,“既然来了,总得验看一下,也好记录在案,向上头交代,不是吗?万一不是冻死饿死呢?”
王衙役想反驳,但想到大理寺世子的命令,又把话咽了回去,不耐烦地摆摆手:“就你事多!快点!”
沈知微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戴上一副自制的粗布手套(她从家里带来的唯一‘装备’),小心翼翼地掀开了草席。
一具男性尸体暴露在眼前。面色青紫,肿胀,口鼻周围有细小的血沫凝固,身上穿着破烂的单衣,确实很像冻饿而死的流浪汉。
但沈知微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她凑近些,无视了那股更浓烈的腐臭,仔细观察着他的手指指甲,又轻轻拨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死亡时间超过十二个时辰,”她喃喃自语,声音不大,却清晰可闻,“体表确有冻伤,但并非主要死因。”
“嘿!你瞎嘀咕什么呢?”一个衙役嗤笑道,“不是冻死的还能是怎么死的?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沈知微没理他,她的目光落在死者颈部。那里有一些细微的、不规则的瘀痕,被尸斑和冻伤掩盖,极易忽略。
“麻烦来个人,帮我把他翻个身。”她抬头请求。
衙役们面面相觑,没人动。
王衙役骂了一句:“都聋了吗?帮她!”
这才有两个衙役不情不愿地上前,笨手笨脚地把尸体翻了过去。
尸体背部的情况更加明显。沈知微用手指仔细按压着尸僵已经缓解的背部肌肉,尤其是在脊柱两侧。
“肌肉间有深层出血,”她眼神锐利起来,“虽然表面看不出明显外伤,但这是严重内伤的迹象。而且…”
她再次检查了死者的口鼻和指甲缝:“口腔黏膜破损,指甲缝里有皮屑和…某种织物纤维?这不是他自己衣服的料子。”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一脸错愕的王衙役和衙役们。
“死者生前曾与人搏斗,遭受过猛烈的钝器击打,很可能伤及内脏。口腔和指甲的痕迹表明,他可能被捂住口鼻导致窒息。”她的语气冷静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这不是意外,也不是自然死亡。这是一桩谋杀案。”
乱葬岗的风似乎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衙役,包括王衙役,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刚刚还虚弱得快要倒下的小丫头。她蹲在尸体旁,神情专注而专业,仿佛那不是一具可怕的腐尸,而是一件需要仔细研究的艺术品。
她说的那些话,什么“尸僵”、“深层出血”、“织物纤维”,他们听得半懂不懂,但“谋杀案”三个字,却像重锤一样砸在他们心上。
如果真是谋杀,那这案子就复杂了,就不是随便埋了就能了事的了。
王衙役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只想找个由头把这苦差事糊弄过去,没想到这死丫头竟真能看出名堂来!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他色厉内荏地吼道,“分明就是冻死的!哪来的什么谋杀!我看你就是想搅混水!”
沈知微缓缓站起身,平静地直视他:“差大哥若不信,可以请更资深的仵作来复验。或者…”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力量:“我们现在就可以回去,将我的验看结果如实上报给刚才那位…世子爷?”
王衙役的脸瞬间白了。
他死死瞪着沈知微,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瘦弱女孩的模样。她站在那里,寒风吹拂着她散乱的头发,脸色苍白如纸,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风吹倒。
但那双眼睛,清亮、冷静、笃定,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衙役喉咙滚动了一下,所有呵斥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儿里。他想起世子爷那双冰冷的眼睛,想起“大理寺”三个字代表的权势。
他猛地一跺脚,对着手下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把尸体抬回去!仔细收殓了!妈的,真是晦气!”
衙役们手忙脚乱地行动起来。
沈知微微微松了口气,后背惊出一层冷汗,被风一吹,冷得刺骨。
她知道,她赌赢了第一步。
至少暂时,她不用去赵老爷家当洗脚婢了。
她看着那具被抬起来的尸体,心中默念:安息吧,我会找出真相的。
这不仅是对死者的承诺,也是她在这个陌生世界,为自己杀出一条生路的开始。
只是,开局就是地狱模式,未来的路,注定步步惊心。
尸体被运回了京兆府衙属下一处偏僻的院落,这里通常用来临时停放待验的尸身,空气中常年萦绕着一股散不去的阴冷和淡淡腐臭。
比起乱葬岗,这里至少有了四面墙可以挡风,但气氛却更加凝重。
院子里除了王衙役和他的手下,还站着几位穿着仵作服色的老者,个个眉头紧锁,面色沉凝。他们显然已经先看过了那具从乱葬岗抬回来的尸体。
沈知微跟在王衙役身后走进院子,立刻感受到了数道审视、怀疑,甚至带着轻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瘦小的身形、苍白的脸色,以及那身不合体的破旧麻衣,在这个充满死亡与权威气息的地方,显得格格不入。
“王捕头,这就是你说的…沈青的闺女?”一个留着山羊胡、看起来是领头的老仵作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不以为然,“胡闹!验尸勘骨,乃是严谨之事,岂能让一个黄毛丫头插手?沈青自己本事就稀松平常,他闺女能懂什么?”
王衙役此刻也是骑虎难下,硬着头皮道:“陈老,这是上头的命令,所有在册仵作都得协助。沈青没了,他闺女顶替,也…也算符合规矩。” 他刻意忽略了“顶替”其实并非强制,以及沈知微是被他强行拉来的事实。
陈老仵作哼了一声,不再看沈知微,转而指着地上草席裹着的尸体:“我等已验看过了,确系冻饿致死,并无他疑。可以具结文书了。”
“是啊,面色青紫,肢体僵硬,正是冻死之相。”旁边另一个胖仵作附和道。
“且慢。”
清冽而微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清晰地打断了他们的结论。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到沈知微身上。她站在院子中央,寒风吹得她单薄的身体微微发抖,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直视着那位陈老仵作。
“陈老先生,”她用了敬称,语气却不卑不亢,“您断定是冻饿致死,依据为何?”
陈老仵作像是被冒犯了,拂袖怒道:“老夫验尸数十载,难道还需向你一个小儿解释?面色、尸僵,皆是明证!”
“面色青紫,尸僵遍布,确是低温致死的常见表征。”沈知微缓缓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地上那具被草草覆盖的尸体,“但,仅凭这两点就下定论,是否过于武断?若死者是在死后才被弃于寒冷之处呢?”
“荒谬!”胖仵作嗤笑,“人已死,弃于何处,又有何区别?”
“区别很大。”沈知微蹲下身,不顾陈老仵作难看的脸色,轻轻掀开了草席的一角,露出了尸体的头部和部分躯干。那股混合着泥土和腐败的气息更浓了,几位仵作都下意识地掩了掩鼻。
沈知微却恍若未闻,她伸出戴着粗布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按压尸体背部和腰侧的尸斑。
“请看此处尸斑,”她指向按压后颜色只是稍微减淡,但并未完全消失的区域,“尸斑处于扩散期固定阶段,指压不易褪色。根据环境温度粗略估算,死亡时间至少超过十二个时辰,甚至可能达到二十四时辰以上。”
陈老仵作眼神微动,但依旧板着脸:“那又如何?”
沈知微又轻轻抬起尸体的下颌,观察其颈部:“尸僵遍及全身,且强度较高,但下颌关节已有轻微缓解迹象。这也支持死亡时间在一天以上。”
她不等其他人反驳,目光转向死者的面部,重点观察其眼睛。她小心翼翼地拨开死者已经有些粘连的眼睑。
“最重要的是角膜。”她声音沉静,“角膜呈半透明云雾状,瞳孔尚可辨认,但细节模糊。这是死亡后约十二至二十四小时的特征。若是在严寒中直接冻死,角膜浑浊的速度会受到抑制,不应呈现如此状态。”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陈老仵作和一众目瞪口呆的衙役、仵作。
“综合尸斑、尸僵、角膜浑浊度这三项指征,”她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我可以断定,死者并非死于昨夜或今日凌晨的严寒。他的死亡时间,至少在昨日午时之前。他是在死亡之后,才被人搬运到乱葬岗弃置,造成冻死的假象。”
院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寒风刮过屋檐的呜呜声。
几位老仵作脸上的轻蔑和不满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愕与难以置信。他们验尸多年,靠的多是经验传承和粗略观察,何曾听过如此细致、有条理、层层递进的分析?什么“扩散期固定阶段”、“角膜浑浊度”,这些词汇闻所未闻,但结合她的动作和解释,又似乎…言之成理!
王衙役更是张大了嘴,看看地上的尸体,又看看沈知微,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被他视为累赘的小丫头。他不懂那些术语,但他听明白了核心——这丫头不仅推翻了冻死的结论,还精准地说出了死亡时间!这…这真是沈青那个闷葫芦能教出来的?
陈老仵作脸色变幻不定,他蹲下身,学着沈知微的样子,仔细去观察尸斑、尝试按压,又去查看死者的眼睛。越看,他的脸色越是凝重。有些细节,经她一点破,再去观察,竟发现确实如此!只是他们以往从未如此系统、精细地去区分和界定过!
“你…”陈老仵作抬起头,看着沈知微,眼神复杂无比,“这些…这些知识,你从何学来?” 他绝不相信这是沈青能教出来的。
沈知微早就料到有此一问,平静地回答:“家父遗留的手札中,偶有记载。加之…小女平日观察细微,自行揣摩所得。” 她把一切都推给了已死的沈青和自己“爱琢磨”,这是最稳妥的说法。
自行揣摩?几个老仵作面面相觑,这揣摩得也太惊人了吧!
“即便如此,”陈老仵作仍有些拉不下脸面,“就算死亡时间有误,也不能证明就是谋杀!或许…或许他是病死于家中,被人弃尸呢?”
沈知微直起身,目光再次落回尸体上,那双清亮的眸子锐利如刀。
“陈老先生所言,亦是一种可能。但…”她话锋一转,“若结合我此前在乱葬岗的发现——死者背部深层肌肉出血,口腔黏膜破损,指甲缝中的异物——那么,病死于家被人弃尸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
她环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在王衙役身上。
“我们现在需要查明的,是在昨日午时之前,有谁见过死者?他最后出现的地点在哪里?他与何人接触过?是否有过争斗?”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逻辑力量,将所有人的思路都引向了一个明确的方向——追查他杀的可能性。
王衙役此刻已经完全收起了对沈知微的轻视。他虽然混账,但不傻。这丫头表现出来的专业和冷静,远超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仵作。联想到大理寺世子的关注,他心头一跳,意识到这案子恐怕真的不简单,而这丫头…或许是个关键人物。
他咽了口唾沫,态度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恭敬(至少表面如此):“那…沈…沈姑娘,依你看,接下来该怎么办?”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疲惫和寒冷。
“首先,需要更仔细地检验尸体,寻找更多线索,尤其是致命伤的确认。其次,请差大哥派人按我刚才说的方向去查访。最后…”
她顿了顿,看向陈老仵作等人,语气缓和了些:“若诸位前辈允许,我希望能与诸位一同勘验,互相印证。”
她没有咄咄逼人,反而给了几位老仵作一个台阶下。
陈老仵作脸色稍霁,他看着沈知微,眼神复杂,最终叹了口气,挥挥手:“罢了,后生可畏。你…你且按你的法子验看吧。我们在旁…观摩学习。”
这话一出,等于变相承认了沈知微的主导地位。
沈知微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重新蹲回尸体旁,拿出那套简陋的工具,开始准备进行更深入的检验。
院子里,寒风依旧,但气氛已然不同。
那些原本轻视、怀疑的目光,此刻大多变成了震惊、好奇,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沈知微知道,她凭借现代法医学知识,在这陌生的古代,终于砸开了第一道裂缝。
初露锋芒,语惊四座。
而这,仅仅是她在这个世界,用专业杀出一条血路的开始。她纤细的手指握住那柄薄刃小刀,眼神专注而坚定。真相,就在这具沉默的尸体之中,等待着她去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