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3-02 13:46:13

破旧小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沈知微从里面拉开。

她已褪下那身粗糙碍事的孝服,换上了一套原主最好的、洗得发白却还算干净的靛蓝色粗布衣裙,头发也用一根最简单的木簪利落地挽起,露出苍白却线条清晰的脸庞。尽管身体依旧虚弱,脚步虚浮,但那双眼睛里的茫然与惊悸已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冷静。

她扶着门框,稳住有些摇晃的身形,目光扫过灵堂。

柳氏还瘫坐在地上低泣,那几个远房亲戚则聚在一处,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三娘的脸上明显带着算计落空的不甘和一丝恼火。而那县衙的差役,正抱着膀子,用审视猎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嘴角挂着一丝不耐烦的嘲弄。

“磨蹭什么?赶紧的!”差役粗声催促。

沈知微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没有理会他,而是先走到柳氏身边,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柳氏抓住她的手臂,手指冰凉,浑身都在发抖,嘴唇嗫嚅着,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

二娘,没事。”沈知微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去去就回。”

她不能承诺更多,前路是吉是凶,她一无所知。但此刻,她必须稳住这个唯一可能真心担忧她的妇人。

就在这时——

“砰!砰!砰!”

院门外,传来一阵更加急促、也更加威严的叩门声,伴随着一道中气十足、带着官家特有腔调的喝问:

“此处可是仵作沈青家?开门!大理寺办案!”

大理寺?!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再次在小小的院落里炸开!

县衙的差役脸色瞬间变了,方才的倨傲收敛了不少,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寻常民间讼案归县衙管辖,但一旦涉及命案、重案,或是牵扯到某些敏感人物、事件,大理寺便会介入。对他们这些底层衙役而言,大理寺来的官爷,那可是真正的大人物!

那几个远房亲戚更是吓得噤若寒蝉,互相交换着惊恐的眼神,不自觉地往角落里缩了缩。

沈知微的心也猛地一沉。大理寺?怎么会惊动大理寺?父亲只是一个最低等的仵作,他的死,难道还有什么隐情?还是说……与那具需要去验看的无名尸有关?

柳氏更是吓得直接瘫软在沈知微身上,几乎要晕厥过去。

不等屋里的人反应,院门被人从外面“哐当”一声推开。两名身着玄色劲装、腰佩制式横刀、神色冷峻的护卫率先踏入,分立两侧。随后,一名穿着深青色官袍、面容肃穆的中年官员迈步而入,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灵堂内的景象,最后落在了那名县衙差役和被他“盯着”的沈知微身上。

“你是何人?在此作甚?”中年官员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威压。

那县衙差役腿肚子都有些发软,连忙躬身行礼,结结巴巴地解释:“回、回禀大人,小、小的是京兆府衙门的,因、因城南乱葬岗发现无名尸,特、特来征召仵作前、前往勘验……”

“征召仵作?”中年官员眉头微蹙,目光转向那口薄皮棺材和灵位,“沈青已故,你们征召何人?”

差役下意识地指向沈知微:“就、就是她,沈青之女,按、按律,可暂代其父之职……”

“胡闹!”中年官员一声冷斥,打断了他的话,“女子之身,如何能担此重任?简直儿戏!”

差役被斥得面红耳赤,喏喏不敢再言。

沈知微心中却是一动。这官员似乎并不赞同女子验尸?这或许……是个转机?

然而,她这念头刚起,那中年官员接下来的话,却将她瞬间打入了更深的冰窟。

“本官乃大理寺司萧执”官员自报家门,语气不容置疑,“现有一桩要案,需所有登记在册的仵作即刻前往城西协助勘验现场,不得有误!沈青既已身故,其名下差事,按律应由其亲族男丁或学徒暂代。尔等,”他的目光扫过沈知微和那几个缩在角落的亲戚,“谁可代表沈家前往?”

那几个亲戚一听,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去大理寺办案?那可是沾惹上就脱不开身的是非!搞不好还要掉脑袋!

三娘眼珠一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将沈知微往前一推,尖声道:“大人!她去!她是沈青的独女,尽得她爹真传!让她去!她能代表沈家!”

其他亲戚也如同找到了替罪羊,纷纷附和:

“对对对!知微丫头能干!”

“她爹的手艺她都懂!”

“让她去最合适不过了!”

萧执的目光再次落在沈知微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一个刚死了父亲、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子?

沈知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窜起,瞬间席卷全身。

前有县衙逼她去验尸,后有大理寺强征入衙!这些所谓的亲戚,为了自保,毫不犹豫地再次将她推出去顶缸!

跑?往哪里跑?门外就是大理寺的护卫!

认命?去验那不知深浅的尸体,卷入大理寺的“要案”?

这根本就是一条死路!

她的指甲再次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她维持着最后的清醒。她抬起头,迎上萧执审视的目光,声音因极力压抑着愤怒和绝望而微微发颤,却依旧清晰地问道:

“敢问萧大人,是何要案?需要所有仵作前往?”

萧大人似乎没料到她会反问,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恢复了冷肃:“案情机密,岂是你能过问的?只需奉命行事即可!”

他不再多言,对身旁护卫使了个眼色:“带上她,走!”

一名护卫上前,面无表情地就要来拉沈知微的手臂。

“等等!”沈知微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护卫的手。她知道,一旦被这样带走,生死就真的完全不由自己掌控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不能硬扛,只能智取。

“大人!”她看向林天正,眼神不再躲闪,反而透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民女虽为女子,但自幼随父学习仵作之术,不敢说精通,却也略知皮毛。父亲生前常言,仵作之责,在于替死者言,捍生者权。如今父亲新丧,家中困顿,民女愿代父应征,前往协助!”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然,民女有一不情之请!若民女此行能对案情有所助益,恳请大人……恳请大人能稍作回护,莫让民女父亲留下的唯一住所被债主收走,让民女流离失所!”

她的话,条理清晰,不卑不亢,甚至隐隐带着一种与她身份处境极不相符的气度。尤其是那句“替死者言,捍生者权”,让萧执不由得微微动容。他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

“你……”萧执沉吟片刻,看着沈知微那双清亮却执拗的眼睛,又瞥了一眼旁边那几个面露喜色、仿佛甩掉了天大麻烦的亲戚,心中已然明了了几分。

“罢了。”他挥了挥手,语气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强硬,“既然你自愿前往,便跟上吧。至于你家之事……”他并未明确承诺,只道,“大理寺办案,向来公正。”

这已算是某种程度的默许。

沈知微心中稍稍一松,知道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她转身,用力握了握柳氏冰凉的手,低声道:“二娘 等我回来。”

然后,她不再看那些亲戚一眼,挺直了那单薄却倔强的脊梁,跟着萧执和两名护卫,走出了这个充满绝望和算计的家门。

门外,停着一辆没有任何标识、却透着肃杀之气的马车。

沈知微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破败的小院和门口那盏在风中摇曳的引魂灯,心中一片冰冷。

前路未知,凶险莫测。

但她别无选择。

强征入衙,是危机,或许……也是她在这地狱开局中,窥见的第一丝微光。

她抬步,踏上了马车。车轮滚动,载着她驶向完全未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