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3-02 13:47:07

沈知微关于“细菌”的解释,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众人心中漾开层层困惑的涟漪,却又因她随后展现出的、无可辩驳的专业能力而暂时被搁置。眼下,确认谋杀、追查真凶,成了最紧迫的事。

王衙役的态度已然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变,他凑近几步,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客气,甚至有些小心翼翼:“沈…沈姑娘,那依您看,这接下来…”

“需要记录。”沈知微打断他,目光扫过地上那具已被她初步解剖的尸体,以及散落在一旁、沾染了血污和腐败组织的简易工具,“将我所见的损伤、推断的死因、死亡时间,以及…那些异常的痕迹,都详细记录在案卷上。这是呈堂证供的基础。”

她说着,下意识地想找纸笔,或者更专业的记录本。然而环顾四周,只有几个老仵作随身携带的、用来简单勾画的粗糙炭笔和草纸。

“另外,”她补充道,眉头微蹙,“此地环境简陋,光线昏暗,不利于细致检验。若有可能,最好能将尸体移至…呃,专专业些的场所。”她差点说出“解剖室”三个字,及时刹住。

王衙役连忙点头:“是是是,记录!马上记录!老陈,你们赶紧的!”他转向陈老仵作几人催促着,然后又对沈知微赔笑道,“沈姑娘,这专业场所…您指的是?”

“京兆府的殓房,或是…大理寺的验尸房?”沈知微试探着问。她记忆中,大理寺作为最高司法机构,条件应该更好。

一提到大理寺,王衙役脸色一肃,腰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这个…需得请示上官。”

他的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沉稳而清晰的脚步声,伴随着一种无形的、迫人的低气压。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连寒风似乎都识趣地减弱了呼啸。

众人不约而同地望向门口。

逆着稀薄的晨光,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正是去而复返的萧执。他依旧穿着那身墨色暗纹锦袍,外罩的墨狐毛大氅纹丝不乱,仿佛并未离开,只是去外面透了口气——尽管这院落的空气对他来说恐怕与毒气无异。

他一出现,所有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王衙役和衙役们立刻垂首躬身,大气不敢出。陈老仵作等人也纷纷拱手行礼,姿态恭敬。

沈知微是唯一还站着没动的人。她看着去而复返的萧执,心中有些讶异。她以为这位高高在上的世子爷交代完任务就不会再踏足这种“污秽”之地。

萧执的目光淡漠地扫过全场,在沈知微脸上停留了一瞬,快得让人抓不住情绪,随即落在地上那具被草席半掩、已然被剖开部分的尸体上。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幅度轻微,却足以让一直暗中观察他的沈知微捕捉到。

那不是厌恶,更像是一种…对混乱和无序的不耐。

他并没有走进院子,而是就站在门槛之外,那个他认为空气尚且“洁净”的区域。与他第一次出现时一样,他始终与院子中央的尸首、以及围着尸首的众人,保持着至少三米以上的距离。

随后,沈知微看见了他那个标志性的动作。

他抬起手,指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指间,捏着一方素白没有任何绣纹的丝质手帕。动作优雅而自然地将手帕轻掩在口鼻之前。那方手帕质地极好,在微光下泛着柔和的丝绸光泽,与他周身冷冽的气质形成奇异的对比。

他似乎…连这里的空气都嫌弃。沈知微在心里默默补充。

王衙役已经小跑着到了院门口,隔着几步远,躬身禀报:“启禀世子爷,经…经沈姑娘勘验,已初步断定,死者系遭人谋杀,并非冻饿致死。死亡时间约在昨日午时之前,系背部遭钝器重击后,又被扼颈导致舌骨骨折窒息而亡。”

他尽量简洁地复述了沈知微的结论,语气难掩激动,仿佛这功劳有他一份。

萧执掩在丝帕后的唇动了动,声音透过薄薄的丝绸传来,带着一种闷闷的冷感:“结论。”

只有一个词,是疑问,也是命令。对象显然不是王衙役。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萧执那冰锥般的视线,再次落在了沈知微身上。

沈知微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她定了定神,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萧执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既表示了尊敬,也下意识地不想离那个洁癖症太近,免得被他身上的冷气冻者,或者被他嫌弃自己身上的味道。

“回世子,”她微微垂眸,避开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清晰地说道,“依据有三。其一,尸斑、尸僵、角膜浑浊度指向死亡时间超过十二时辰,与弃尸环境不符。其二,背部深层肌肉大面积出血,系生前遭受反复钝器击打所致。其三,也是致命伤,舌骨大角骨折,伴周围肌肉出血,系被人扼压颈部导致机械性窒息。”

她顿了顿,补充了佐证:“死者口腔黏膜破损,指甲缝内有皮屑与不属于自身衣物的织物纤维,符合临死挣扎特征。”

她的陈述条理清晰,证据链初步形成。

萧执静静地听着,掩在丝帕后的脸看不出表情,只有那双深潭似的眸子,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以及一丝极淡的…探究。

当沈知微提到“角膜浑浊度”、“机械性窒息”、“织物纤维”这些词汇时,她敏锐地注意到,萧执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了一丝极微弱的涟漪。

他在思考,在理解,也在评估。

评估这些闻所未闻的词汇背后的逻辑,评估她这个人的…可信度与价值。

“推断合理。”半晌,萧执终于再次开口,依旧是言简意赅的四个字,听不出褒贬。他目光转向王衙役,“按此结论,立案侦查。京畿范围内,排查昨日午时前后失踪或与人争执者。重点查访乱葬岗周边。”

“是!卑职遵命!”王衙役大声应道,干劲十足。

吩咐完,萧执的目光重新回到沈知微身上,这一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些。

“你,”他看着她,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随时候命。若有发现,即刻禀报。”

他没有说“禀报给王衙役”或者“京兆府”,而是直接命令她“随时候命”,这其中的意味,让王衙役和陈老仵作等人心中都是一凛。

“是。”沈知微低声应下。她知道,这是她目前唯一的立足之道。

萧执不再多言,仿佛多待一刻都是折磨。他最后用那冷冽的目光扫了一眼院子里的尸体和众人,随即干脆利落地转身,墨色的大氅划过一个冷硬的弧度,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他一来,一回,不过片刻功夫,却让整个院子的气压骤变。

他走了许久,院子里那种无形的紧绷感才缓缓消散。众人都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王衙役抹了把额头不存在的汗,对着沈知微的态度更加热络:“沈姑娘,您看这…”

沈知微却有些走神。

这位世子萧执,比她想象的还要…难以接近。高冷、洁癖、惜字如金,权力极大,心思深沉。在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下,她感觉自己那些来自现代的知识和小秘密,如同暴露在阳光下的薄冰,随时可能碎裂。

尤其是“细菌”那个口误…不知道他是否真的信了她的解释。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眼下想太多无用,先把手头的事情做好。

她转向陈老仵作:“陈老先生,麻烦您协助,我们将这些损伤详细绘图记录。王捕头,烦请尽快安排人手查访。”

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至于那位高深莫测的世子爷…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