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执离去后,院子里的空气仿佛才重新流动起来。王衙役立刻指挥手下将尸体小心抬往京兆府条件稍好些的殓房,并安排人手按照沈知微推断的死亡时间和地点进行排查。
陈老仵作几人则围着沈知微,态度已然不同。他们一边协助她进行更细致的记录和绘图,一边忍不住询问那些新奇术语的含义。
“沈姑娘,这‘角膜浑浊度’,当真能如此精准判断时辰?”陈老仵作拿着炭笔,在草纸上笨拙地勾勒着舌骨骨折的形态,虚心求教。
“大致范围是可以的,”沈知微耐心解释,尽量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如同看一盆清水,放置时间越久,越容易蒙尘。眼睛也是如此,死后随着时间推移,会逐渐失去清澈。”
“那…‘机械性窒息’?”胖仵作也凑过来。
“就是外力阻碍呼吸,比如被扼颈、捂口鼻,导致气息无法进入肺部而死亡。”沈知微一边回答,一边用自制的细钩清理着死者指甲缝里的微量物证,希望能找到更多关于凶手的线索。
她专注投入的模样,与她瘦弱的外表格格不入,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度。
几位老仵作听得连连点头,看向她的目光愈发不同。虽然那“细菌”之说仍觉匪夷所思,但她展现出的验尸手法和严谨逻辑,却是实打实的本事。在这行当里,本事就是硬道理。
忙碌了近一个时辰,初步的检验和记录才告一段落。沈知微已是饥肠辘辘,浑身发冷,全靠一股意志力撑着。
王衙役凑过来,脸上堆着笑:“沈姑娘,辛苦了辛苦了!这边暂时没事了,您先回去歇着?一有消息,我立刻派人去请您!”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回去?回那个债主临门、亲戚虎视眈眈的破屋吗?她身上连一个铜板都没有。
她正思索着该如何开口解决眼前的生存危机,一名穿着大理寺服饰的侍卫快步走了进来,目光直接锁定沈知微。
“沈姑娘,”侍卫语气平板,带着大理寺特有的冷硬,“世子有令,请你过去一趟。”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王衙役脸上的笑容僵住,陈老仵作等人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沈知微的眼神更加复杂。
世子亲自召见?
沈知微心头也是一紧。该来的还是来了。是福是祸?
她定了定神,压下翻腾的胃部和疲惫,对那侍卫点了点头:“有劳带路。”
——
大理寺衙门与京兆府相隔不远,却仿佛是两个世界。朱漆大门,石狮威严,守卫森严,处处透着一股肃穆冰冷的压迫感。
沈知微跟着侍卫穿过层层庭院,来到一处僻静的书房外。侍卫通报后,里面传来一声冷淡的“进”。
书房内陈设简洁,却件件不凡。紫檀木的书案,官帽椅,多宝阁上摆放着一些古籍和器物,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冽的檀香,有效地驱散了外面可能带入的杂味。
萧执端坐在书案后,正在翻阅一份卷宗。他换了一身墨蓝色常服,少了几分之前的凛冽官威,却更显清贵疏离。听到脚步声,他并未抬头,只是目光依旧落在卷宗上。
沈知微注意到,他手边依旧放着那方素白的手帕,而书房内熏香的味道,似乎也比别处更浓一些。
“世子。”沈知微依着记忆中的礼节,微微福身。
萧执放下卷宗,抬眸看她。他的目光依旧没什么温度,像是冬日结冰的湖面,平静地审视着她,从头到脚,每一寸都不放过。
沈知微尽量让自己站得自然些,忍受着这种仿佛被X光扫描的感觉。她知道,这位世子爷在评估她,评估她的价值,也评估她的……危险性。
“沈青之女,沈知微。”他缓缓开口,叫出她的全名,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年十六,未曾习字,不通女红,其父沈青,京兆府登记仵作,五日前病故。”
他语调平稳地陈述着,仿佛在念一份与她无关的档案。
沈知微心中微沉。他果然去查了她的底细。一个不识字的仵作之女,却懂得“角膜浑浊度”、“机械性窒息”?
“你今日所言所行,与你身份,殊为不符。”萧执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过来,“作何解释?”
该来的质问还是来了。沈知微早有准备,垂眸敛目,将之前想好的说辞再次搬出:“回世子,家父虽不愿小女子接触仵作行当,但他留下的手札,小女子私下时常翻看揣摩。加之…小女子或许于此道,确有几分…天赋。家中清贫,父亲有时归家疲惫,也会略提一二案中关窍,小女便记在心里。”
她将一切归结于“天赋”和“父亲偶尔的教导”,以及那本死无对证的手札。这是目前唯一能勉强自圆其说的理由。
萧执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书房里只剩下熏香袅袅升腾的细微声响,以及沈知微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声。
他信了吗?沈知微不敢确定。这位世子爷的心思,比她验过的任何一具尸体都要难以揣测。
良久,萧执才移开目光,重新拿起那份卷宗,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淡:“京兆府禀报,近年来仵作行当青黄不接,精通此道者愈发稀少。沈青虽技艺平平,亦在名录。”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冷声下达了指令:
“即日起,你暂代其父之职,录名于大理寺下,随衙听用。月例…按最低等吏员发放。”
沈知微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他…录用她了?虽然只是“暂代”,虽然只是“最低等吏员”,但这意味着她有了一个正式的身份,一份微薄但稳定的收入!她不必再回去面对那些吃人的亲戚和债主,不必担心被卖去当洗脚婢!
巨大的 relief 几乎让她腿软。
但与此同时,她也清晰地看到了萧执眼中那并未消散的审视与疑虑。他录用她,并非完全信任,更多是因为她展现出的、目前无人可替代的价值,以及…解决了他用人上的窘境。
这是一场交易。他用一份工作和暂时的庇护,换取她的专业能力。而她,需要付出的是随叫随到的效劳,以及…在他眼皮子底下,继续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的秘密。
“怎么?”见她迟迟不语,萧执眉峰微挑,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不愿?”
沈知微立刻收敛心神,压下所有的情绪,深深一福:“小女子…领命。谢世子爷。”
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萧执似乎对她的反应还算满意,不再多言,只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下去吧。自有吏员带你办理文书,安排住处。”
“是。”
沈知微再次行礼,转身,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出了那间充斥着檀香和冰冷压迫感的书房。
门外,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她却觉得比里面温暖许多。
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沈知微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勉强录用,暂代父职。
前途未卜,危机四伏。
但至少,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终于抓住了第一根救命稻草。
硬着头皮,也得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