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面无表情的大理寺吏员将沈知微领到负责杂务的部门,流程高效且冰冷。登记姓名,画押(沈知微模仿着原主歪扭的笔迹),领取了一块代表身份的木质腰牌,以及——预支的半个月月例。
一小串沉甸甸的铜钱,还有一小块成色普通的碎银子。
钱不多,握在手里却仿佛有千斤重。这是她在这个世界,凭借自己的专业能力挣到的第一笔钱。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吏员又带她去了大理寺后衙的一处偏僻杂役房,指给她一个靠墙的、仅有木板床和破旧桌椅的狭小房间。“暂住于此,随时听候传唤。”语气平淡,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沈知微没有挑剔。这里虽然简陋,但至少干净、安全,不用担心夜里有人破门而入。
但她没有立刻安顿下来。她握着那串铜钱和碎银,心中有了一个更重要的决定。
深吸一口气,她走出了大理寺的侧门,再次回到了那条熟悉又陌生的泥泞街道。
果然,还没走到家门口,就看见赵老爷家的那个管事带着两个家丁,正堵在她那破旧的院门口,二婶和几个亲戚则围在旁边,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脸上是谄媚和算计。
“……您放心,那丫头跑不了!等她回来,一定让她跟您回府上!”二婶拍着胸脯保证。
“哼,最好如此!我们老爷可没那么多耐心!”管事趾高气扬。
沈知微的出现,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微姐儿!”二婶率先反应过来,脸上瞬间堆起假笑,就要上前拉她,“你可算回来了!快,快跟管事老爷回去,赵府……”
沈知微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手。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个管事脸上。
“赵老爷的债,是多少?”她直接问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管事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下意识回答:“连本带利,三两银子!”
沈知微没说话,直接从那串铜钱里数出相应的数目,又加上了几分看起来是“利息”的铜钱,递到管事面前。
“这里是三两并七分钱,请点清。从此,我家与赵老爷,两清。”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管事瞪大了眼睛,看着递到眼前的铜钱,又看看沈知微,仿佛见了鬼。这丫头…哪来的钱?不是说他家穷得叮当响吗?
二婶和亲戚们也傻眼了,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从错愕到不敢置信,再到一丝贪婪。
“你…你哪来的钱?”二婶尖声问道。
沈知微将腰间的木质腰牌亮了一下,上面清晰刻着“大理寺”字样。“承蒙世子爷不弃,小女子已录籍大理寺,暂代父职。这是预支的俸禄。”
“大理寺”三个字,如同一声惊雷,炸得众人目瞪口呆。
管事的脸色变了几变,看着那腰牌,又看看沈知微平静无波的脸,终究没敢再多说什么。他悻悻地接过钱,仔细数了数,冷哼一声:“算你走运!我们走!” 带着家丁灰溜溜地走了。
剩下的亲戚们,看着沈知微,眼神复杂无比。有震惊,有畏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他们没想到,这个差点被他们卖掉的丫头,竟然攀上了大理寺的高枝!
“微姐儿,你看…你这有了前程,是不是……”一个叔伯搓着手,试图套近乎。
沈知微打断他,目光清冷:“诸位叔婶,父亲的丧事,多谢你们帮忙。如今债务已清,我也有了去处,就不劳各位费心了。请回吧。”
她的话说得客气,却带着明显的疏离和逐客令。
亲戚们面面相觑,还想说什么,但在沈知微那平静却坚定的目光注视下,终究没敢再纠缠,讪讪地离开了。
院门口,终于恢复了清静。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沈知微独自一人,站在那扇低矮破旧的院门前。
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依旧是她离开时的样子,荒凉,寂寥。水井边还残留着当日救援时的凌乱脚印。屋子里,歪腿的桌子,空荡荡的米缸,冰冷的土炕……
这就是她的“家”了。在这个完全陌生的时空里,唯一属于她的地方。
她缓缓走到墙角,蹲下身,再次打开那个装着父亲制作工具的布包。简陋的探针、小铲、薄刃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微光。
与现代精密的不锈钢器械相比,它们粗糙得可怜。但就是这些工具,今天帮她撬开了这个时代的一道缝隙。
她伸出手,指尖一一抚过这些冰冷的金属,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和使命感油然而生。
这里,确实破败不堪。
这里,几乎一无所有。
但是——
沈知微的眼中,渐渐燃起了一簇小小的、却异常明亮的火焰。
“这里,”她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就是起点。”
她的目光扫过布满灰尘的角落,脑海中已经开始规划:
“这里,需要一张结实的工作台,用来摆放工具和记录。”
“那里,可以钉几个架子,分门别类放置不同的检材和药剂。”
“窗户要糊好,不透风,但要保证光线。”
“还需要一个专门的区域来处理和存放那些……嗯,‘生物样本’。”
“消毒……至少要想办法做到基础的清洁,沸水,石灰,或者高度酒……”
一个简陋的、原始的,但功能分区明确的“古代版法医工作室”的蓝图,在她心中缓缓勾勒出来。
她知道这很难。在这个缺乏现代设备和化学试剂的时代,很多检测手段都无法实现。但她拥有超越千年的知识体系,拥有对真相不懈追求的信念。
她可以用土办法替代,可以用更细致的观察弥补设备的不足,可以用严谨的逻辑构建证据链。
她要在这里,让沉默的死者开口说话。
她要在这里,用科学的光芒,照亮这个时代刑狱的黑暗角落。
她要在这里,站稳脚跟,查明父亲死亡的真相,活出属于自己的精彩。
梦想很大,起点很低。
沈知微拿起那把最称手的薄刃小刀,紧紧握在手中,冰凉的触感让她更加清醒和坚定。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
但有了这方寸之地的立足之处,有了手中这把虽简陋却代表着专业的刀,她便无所畏惧。
第一个家,也是她征战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