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大理寺的腰牌和预支的月例,沈知微总算有了些许底气。她用极少的一部分钱,向隔壁还算和善的李大娘买了几个杂粮饼子和一小罐盐,又从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那里,咬牙买了几刀最便宜的粗纸和一小截炭笔——记录和画图是必不可少的。
填饱了饥肠辘辘的肚子,她开始仔细审视这个“家”,以及未来工作的“战场”。
阳光透过破旧的窗纸,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沈知微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包仵作工具上,又移到自己的双手。
直接用手接触尸体……即使在前世,在严格的无菌操作和橡胶手套的保护下,她也要在事后进行彻底的消毒。而在这里,别说橡胶,连最基础的防护都没有。那些老仵作徒手翻动腐尸的场景,在她脑中挥之不去。不仅仅是心理上的不适,更关乎职业安全和检验的准确性——徒手操作极易污染证据,也可能将手上的污物带入伤口,影响判断,甚至……自身染病。
“不行,绝对不行。”沈知微喃喃自语,眉头紧锁。没有基本的防护,她的专业能力将大打折扣,甚至寸步难行。
必须想办法解决手套的问题。
橡胶是别想了。这个时代有什么可以替代的吗?
她的目光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逡巡,最终落在了厨房角落——那里挂着几节清洗过后、原本准备食用的羊肠,还有一小罐平日里用来润滑门轴、灯盏的动物油脂。
羊肠……薄而有一定韧性……
油脂……防水、隔绝……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闪过。
她立刻行动起来,将那几节羊肠取下来,又找出一个破旧的瓦盆。将羊肠里外仔细清洗(尽管条件有限,她还是尽力做到了她能做的清洁),然后小心翼翼地刮掉内壁多余的脂肪和黏膜,尽量让其变得更薄、更均匀。
这个过程并不美好,腥臊的气味弥漫在小小的厨房里。但沈知微全神贯注,仿佛在处理一件珍贵的实验材料。
接着,她将处理好的羊肠一段段剪开,摊平。然后,她用手指蘸取那略显浑浊的动物油脂,均匀地涂抹在羊肠的内外两侧。油脂填补了羊肠细微的孔洞,形成了一层简陋的防水膜。
她拿起一片涂满油脂的羊肠,比划着自己的手。需要缝合。她找出父亲缝补衣服用的针线(针是粗铁针,线是麻线),用开水烫了烫,算是简易消毒。
然后,她开始按照手的形状,笨拙而又耐心地将这些涂满油脂的羊肠片缝合起来。针脚歪歪扭扭,毫无美观可言,但她力求严密,尤其是指尖和指缝的连接处,反复加固。
这是一个缓慢而需要耐心的过程。期间,针扎破了手指好几次,沁出血珠,她也只是随意吮吸一下,继续埋头苦干。汗水从她的额角滑落,与油脂混合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当天色渐渐暗淡时,一副奇形怪状、泛着油光、散发着混合气味(羊膻味、油脂味)的“手套”终于诞生了。
沈知微小心翼翼地将其戴上。手套并不完全贴合,有些地方紧绷,有些地方又显宽松,缝合的接口处摸着也很粗糙。动起来手指并不十分灵活,油脂也让触感变得有些怪异。
但是——它确实将她的手掌和手指完全包裹住了!
她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水,缓缓倒在戴着手套的手上。水珠顺着油滑的表面滚落,并没有立刻渗透进去!
成功了!一副简易的、一次性的(她估计用不了几次就会破损)“隔离手套”做成了!
虽然简陋到令人发指,与现代的乳胶或丁腈手套天差地别,但在这个一无所有的时代,这已经是她能为自己创造出的、最好的防护。
沈知微看着自己这双戴着“羊肠油脂手套”的手,长长地、真正松了一口气。有了这个,她至少能更安心地进行操作,减少直接接触带来的风险和心理障碍。
她甚至有点迫不及待地想试试效果。
然而,这副手套的“首秀”,很快就在大理寺引起了新一轮的围观和……非议。
第二天,当沈知微被传唤去协助检验另一具因斗殴致死的尸体时,她自然地戴上了那副自制的羊肠手套。
殓房里,王衙役、陈老仵作等人看到她手上那副油光锃亮、形状怪异、还散发着若有若无异味的东西时,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沈…沈姑娘,你手上这是……?”王衙役指着她的手,眼睛瞪得像铜铃。
“手套。”沈知微言简意赅,已经开始准备工具。
“手…套?”陈老仵作凑近了些,皱着鼻子嗅了嗅,“这…这是何物所制?为何如此…油腻腥膻?”
“羊肠和油脂。”沈知微一边检查尸体头部的击打伤,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隔绝污秽,避免直接接触。”
“羊…羊肠?!”一个年轻的衙役没忍住,干呕了一声,看向沈知微的眼神如同看着一个怪物。
用肠子做手套戴在手上?还去摸尸体?这…这想法和行为,简直匪夷所思!比昨天的“细菌”之说还要让人难以理解!
众人脸上都露出了混杂着恶心、困惑和难以置信的表情。就连陈老仵作,也觉得此举实在有些……过于怪异和…不必要的讲究。仵作一行,与尸体打交道,沾些污秽不是常事吗?何需如此?
沈知微能感受到那些目光,但她毫不在意。她专注于伤口形态的分析,戴着羊肠手套的手指轻轻按压头皮,检查骨擦感和皮下血肿范围。
“创口边缘不规则,伴有组织间桥,系钝器打击所致。头皮血肿范围较大,需开颅检查是否有颅骨骨折及颅内出血。”她冷静地陈述,戴着怪异手套的手操作起来却稳定而精准。
她那副理所当然、专注于专业的态度,与她手上那副引人侧目的“装备”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让众人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质疑?但她分析得头头是道。
接受?那“羊肠手套”实在挑战认知底线。
消息很快传到了偶尔会过来询问进度的萧执耳中。
当萧执再次出现在殓房门口时(依旧站在门槛外),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沈知微的手上。
那副油亮、怪异、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手套,和他记忆中某些海外番邦进贡的、据说用于特殊仪式的物品有些相似,却又更加…粗糙和难以形容。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视线在那手套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向沈知微的脸。
沈知微正专注于检查,感受到那道冰冷的视线,抬起头,对上萧执的目光。她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审视,以及那几乎化为实质的洁癖气息——仿佛她手上戴的不是羊肠,而是什么更污秽的东西。
她忽然生出一丝恶作剧的心思,抬起戴着手套的手,对着萧执的方向,轻轻捏了捏,油脂在光线下泛出微妙的光泽。
萧执:“……”
他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转向王衙役,语气听不出波澜:“案情进展如何?”
但沈知微敏锐地捕捉到,他负在身后的手,指节似乎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低下头,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很好,羊肠手套问世。
虽然怪异,但实用。
而且,似乎……还能小小地挑战一下某位世子爷的耐受底线。
这感觉,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