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3-02 13:48:17

京城的风,总是挟带着各种各样的消息,比任何驿马都快。

沈知微在大理寺殓房里的种种言行,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从官衙扩散到了市井街巷。只不过,在口耳相传中,事实被涂抹上了越来越多猎奇和荒诞的色彩。

“听说了吗?大理寺新来了个女仵作,就是前几天投井没死成的那个沈家丫头!”

“可不是嘛!邪门得很!据说她对着尸体念念有词,说什么‘弟恩诶’(DNA)、‘细君’(细菌),都是些听不懂的鬼话!”

“何止啊!有人亲眼看见,她用洗剥干净的羊肠子做成手套戴在手上,油光锃亮的,去摸那些烂尸首!你说瘆人不瘆人?”

“啧啧,真是疯了!好端端的姑娘家,干这种营生,还尽做些古怪事,怕是投井时水进了脑子,魇着了!”

“‘疯子女仵作’ !这名号可真没叫错!”

茶楼酒肆,井边巷口,类似的议论不绝于耳。沈知微几乎在一夜之间,成了京城百姓茶余饭后最热门的谈资。人们带着几分猎奇、几分畏惧、几分鄙夷,谈论着这个离经叛道的女子。她的专业行为,被简化成了“疯癫”的佐证;她那力求严谨的防护措施,成了“怪异”的笑柄。

这风声,自然也传到了某些有心人的耳中。

这日,沈知微刚从京兆府殓房完成一具溺水尸体的初步检验回到大理寺给她安排的临时住处,就听见外面一阵喧哗。

“让她出来!沈知微!你给我出来!”一个尖利的女声穿透薄薄的门板。

沈知微推开门,看见院子里站着几个穿着绸缎、丫鬟打扮的女子,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水红色绫裙、插金戴银的年轻小姐,正柳眉倒竖地瞪着她,正是吏部侍郎家的千金,林婉儿。她旁边还站着几位同样衣着光鲜、面露鄙夷的少女,显然是她的闺中密友。

林婉儿与沈知微这具身体的原主,曾有过一些微不足道的旧怨——无非是小时候争过一支绒花,原主性子怯懦,吃了亏。如今听闻沈知微成了“疯子女仵作”,林婉儿自觉找到了机会,特意带着姐妹前来“羞辱”一番,以满足她那点可怜的优越感。

“哟,这不是我们大名鼎鼎的‘女仵作’吗?”林婉儿用手帕夸张地掩着口鼻,仿佛沈知微身上带着什么瘟疫,“听说你如今专和死人打交道,还学会了念咒语?怎么,是打算用妖法破案吗?”

她身后的几个少女发出一阵刻意压低的嗤笑声。

“林小姐有事?”沈知微面色平静,语气甚至没什么起伏。她看着眼前这群如同开屏孔雀般的少女,只觉得幼稚又无聊。

见她如此镇定,林婉儿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一个整天摸尸体的下贱胚子,也配站在大理寺的地界?我要是你,早就找根绳子吊死了,省得活着丢人现眼!”

言辞恶毒,毫不留情。

周围一些大理寺的低阶官吏和杂役也围了过来,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大多带着看热闹的神情。

沈知微的目光淡淡扫过林婉儿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俏脸,又掠过那些或鄙夷或好奇的围观者,心中并无波澜。这种程度的言语攻击,对她而言,还不如一具高度腐败的尸体带来的挑战大。

“林小姐,”她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验尸查案,是为求真相,安亡魂,肃法纪。不知此举,丢人在何处?”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林婉儿,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倒是林小姐,身为官家千金,不在闺中修习德言容功,却跑到官署重地,口出恶言,干涉公务。若论丢人,似乎……”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林婉儿被她这番不软不硬的话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着沈知微“你……你……”了半天,却憋不出一句有力的反驳。

周围人的目光也变得有些微妙起来。是啊,人家好歹是在办公务,你这跑来骂街,确实有失身份。

“你…你强词夺理!”林婉儿气急败坏,“一个仵作,也配谈什么公务……”

“仵作如何不配?”一个冷冽的声音突然从人群外围传来。

众人一惊,纷纷回头,只见萧执不知何时站在那里,面色冰寒。他依旧穿着那身墨色官袍,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围观者如同潮水般向两边分开,躬身行礼,大气不敢出。

林婉儿和她的小姐妹们也吓了一跳,赶紧敛衽施礼,脸上血色尽褪,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萧执看都没看她们一眼,目光直接落在沈知微身上,带着惯有的审视,但似乎……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认可?

“大理寺办案,凭的是证据,是律法,不是身份。”萧执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沈仵作虽职位低微,然其职责所在,于破案有益,便是我大理寺一员。”

他顿了顿,冰冷的目光终于扫向林婉儿几人,如同实质的冰锥:“无关人等,擅闯官署,喧哗滋事,按律当如何?”

王衙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赶紧躬身答道:“回世子,轻则驱离,重则杖责。”

林婉儿几人吓得浑身一颤,几乎要哭出来。

萧执冷哼一声:“念在初犯,驱逐出去。若再敢来犯,严惩不贷!”

“是!”王衙役立刻带着几个衙役,毫不客气地将那群花容失色的千金小姐“请”了出去。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围观人群也迅速散去,只是离开时,看向沈知微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复杂。世子爷竟然亲自为她出头?这“疯子女仵作”看来还真有几分不简单。

院子里只剩下沈知微和萧执。

萧执的目光再次落在沈知微身上,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仿佛刚才那场羞辱与她无关。

“市井流言,何须在意。”他忽然开口,依旧是那副冷淡的口吻,说完,也不等沈知微回应,便转身离开了。

沈知微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微微挑眉。

她当然不在意。

从她选择拿起解剖刀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走一条不被常人理解的路。在前世如此,在这个时代,更是如此。

“疯子女仵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因为经常清洗和接触药物而显得有些粗糙的双手,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桀骜的弧度。

疯子就疯子吧。

她只想用自己的方式,让真相水落石出,让亡魂得以安息。

至于那些流言蜚语,不过是通往真相之路上,微不足道的噪音罢了。

她转身,走回那间狭小的屋子,心里已经开始思考下一个案件的疑点。外面的喧嚣,与她无关。她的战场,在殓房,在尸体旁,在每一个寻求真相的细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