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3-02 13:48:36

“疯子女仵作”的名声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沈知微本人却两耳不闻窗外事,整日不是泡在京兆府或大理寺的殓房里研究之前的案件细节,就是窝在自己那间破旧小院里“优化”她的简陋工具,试图用有限的材料制作出更趁手的器械。那副羊肠手套虽然依旧引人侧目,但她已用得越发熟练。

就在市井流言渐渐被新的谈资取代时,一桩新的、更为轰动且微妙的案件,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京城最有名的青楼“群芳苑”,出了命案。

死的不是普通姑娘,而是正当红的头牌花魁——牡丹姑娘。

据说,牡丹姑娘前夜侍奉了一位身份显赫、不便透露姓名的大人物,次日清晨,丫鬟进去送洗漱热水时,发现她直接挺地躺在锦绣堆叠的床榻上,已然香消玉殒。令人惊异的是,她身上并无明显外伤,妆容整齐,面容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安详,仿佛只是沉睡。

能在“群芳苑”这种地方做到头牌,牡丹姑娘不仅是容貌绝色,更是琴棋书画俱佳,结交的恩客非富即贵。她的暴毙,瞬间牵动了无数人的神经。尤其是那位昨夜留宿的“大人物”,更是急于撇清关系。

老鸨吓得魂飞魄散,既痛失摇钱树,更怕惹上人命官司,得罪权贵,第一时间就哭天抢地地报到了京兆府。

京兆府尹一听涉及“大人物”和当红花魁,顿觉一个头两个大,不敢擅专,立刻将烫手山芋甩给了专司刑狱重案的大理寺。

于是,命令很快下达到了沈知微这里。传令的侍卫特意强调,是世子萧执点名让她前去协助勘验。

沈知微接到命令时,正在用细砂石打磨一把小镊子的尖端。她放下工具,洗净手,平静地戴上那副已经有些磨损的羊肠手套,背上她那个装着“改良”工具的小布包。

该来的总会来。而且,她隐隐觉得,这个案子,或许比她之前接触的都要复杂。

——

“群芳苑”位于京城最繁华的街区之一,白日里虽不似夜晚那般笙歌鼎沸,但雕梁画栋、朱漆大门依旧彰显着其不俗的格调与底蕴。只是今日,门前少了迎来送往的笑语,多了几分压抑的寂静和守卫的森严。

沈知微在王衙役的带领下,穿过布置精巧的前院和回廊,来到牡丹姑娘独居的“锦绣阁”。一路上,不少穿着艳丽的姑娘和龟公、丫鬟躲在廊柱或窗后,好奇又畏惧地打量着这个据说“能通鬼神”的女仵作。

萧执已经到了。

他依旧站在房间门口,不肯踏入室内半步。今日他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少了几分官袍的冷硬,更衬得他面如冠玉,气质清绝。只是那紧抿的薄唇和微蹙的剑眉,泄露了他此刻的不耐与……对周遭浓郁脂粉香气的不适。他手中那方素白手帕,几乎是长在了他的口鼻之间。

房间内,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高级香料、脂粉、酒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奇异甜香的复杂气味。装饰极尽奢华,绫罗绸缎,珠宝古玩,随处可见。

牡丹姑娘就躺在那张宽大精美的拔步床上,盖着锦被,只露出一张苍白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果然如传言所说,妆容精致,发髻一丝不苟,神情安详,仿佛只是熟睡。

京兆府的一位老仵作已经初步看过了,此刻正躬身向萧执汇报:“……回世子,小人仔细查验过,体表确无任何伤痕,无挣扎搏斗迹象,亦无中毒之相(指常见的砒霜等)。观其面色神情,倒像是……像是突发急症,心悸而亡。”

老鸨在一旁拿着帕子抹泪,连连附和:“是啊是啊,世子爷,牡丹身子骨一向弱些,定是昨夜……劳累过度,引发了旧疾!这可怪不得旁人啊!” 她意有所指,急于将此事定性为意外。

萧执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却越过老仵作,看向了刚走进院子的沈知微。

“你,去看看。”他冷声下令,语气不容置疑。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沈知微身上。那老仵作脸上闪过一丝不以为然,显然觉得世子让一个“疯丫头”来复核他的结论,是对他专业的侮辱。

沈知微无视各种目光,径直走进房间。

浓郁的香气让她也微微蹙了蹙眉,不是嫌弃,而是职业性地觉得这会影响她对某些气味的判断。

她走到床前,先是对着牡丹的遗体微微颔首,算是致意,然后才轻轻掀开了锦被。

牡丹姑娘穿着一身质地轻柔的丝绸寝衣,身段窈窕。沈知微戴着她那副引人注目的羊肠手套,开始进行系统检查。

她检查得极其仔细,从头发丝到脚趾尖,不放过任何一寸皮肤。确实,体表没有明显的伤口、瘀斑或抵抗伤。

但她没有轻易下结论。她凑近些,仔细观察牡丹的指甲。指甲修剪得很漂亮,涂着鲜红的蔻丹。她小心地用自制的细木签刮取指甲缝里的微量物质。

接着,她轻轻拨开牡丹的眼皮,观察角膜和瞳孔。又凑近她的口鼻,仔细嗅闻。

除了浓郁的脂粉香和那丝若有若无的甜香,似乎……还有一点极淡的、被掩盖了的异样气息?

她抬起头,看向老鸨:“妈妈,牡丹姑娘平日所用胭脂水粉,尤其是口脂、面脂,可否取来一观?”

老鸨愣了一下,看了看萧执,见他没反对,才赶紧让丫鬟去取。

很快,几个精致的瓷盒和玉罐被拿了下来。沈知微逐一打开,仔细查看,甚至用手指蘸取一点点,凑近鼻尖轻嗅。

当她打开一个装着口脂的小圆盒时,动作微微一顿。这里的甜香气味,似乎比空气中残留的更为浓郁和……纯粹?

她用小银勺(自备的)刮取了一点点口脂,放在一张干净的粗纸上包好,准备带回去进一步检验。

随后,她又要求检查了牡丹昨夜用过的酒杯、茶具以及房内的熏香。

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神情专注,动作有条不紊。那副怪异的羊肠手套在她手中,仿佛成了某种神圣仪式的法器。

萧执一直站在门外,目光清冷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他看着她在那些胭脂水粉间流连,看着她收集那些微小的“证物”,看着她时而蹙眉,时而凝思。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质疑,只是静静地观察。

终于,沈知微初步检查完毕,她走到门口,面向萧执。

“如何?”萧执放下丝帕,淡淡问道。

沈知微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体表确无暴力痕迹。但,面色过于‘安详’,反显异常。指甲缝内有微量异物,需进一步查验。其口脂气味特殊,与房中其他香料略有不同,亦有疑点。”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而坚定:“目前证据不足,难以断定死因。但,仅凭‘突发急症’结案,为时过早。我怀疑,可能是中了某种罕见的、不易察觉的毒物。”

“毒物?”老鸨尖叫起来,“不可能!谁敢给牡丹下毒?!”

那老仵作也忍不住反驳:“沈姑娘,无凭无据,岂可妄断中毒?老夫行医验尸数十年,常见急症猝死,便是这般情状!”

沈知微没有与他争辩,只是看向萧执:“世子,若要查明真相,需得……剖验。”

“剖验”二字一出,满场皆惊!

老鸨差点晕过去,哭喊道:“不行!绝对不行!牡丹已经死得够惨了,怎能再让她尸身不全!这是要她永世不得超生啊!”

那老仵作也连连摇头:“有伤天和!有伤天和啊!况且,无圣上手谕或苦主首肯,岂能轻易剖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萧执身上,等待他的决断。

萧执深邃的目光掠过激动反对的老鸨和仵作,最终定格在沈知微平静却执着的脸上。

房间内外,一片死寂。只有老鸨压抑的啜泣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闹。

是顺应阻力,以“急症”草草结案,安抚权贵,平息事端?

还是顶住压力,支持这个言行怪异的女仵作,去追寻一个可能掀起更大波澜的真相?

萧执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冰凉的刺绣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