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执的指尖在袖口的暗纹上停顿了片刻。老鸨的哭嚎、仵作的反对、以及这桩案子背后可能牵扯的麻烦,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上来。
他冰封般的目光扫过沈知微。她站在那里,身形单薄,戴着那副可笑的羊肠手套,背着她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眼神却清澈而笃定,仿佛周遭所有的反对声浪都与她无关。她只在乎床榻上那具冰冷的尸体所能诉说的真相。
“封锁锦绣阁。”萧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一应物品,未经允许,不得擅动。相关人员,暂时拘于别院,分开问话。”
命令简洁有力。王衙役立刻带着衙役行动起来,迅速将哭哭啼啼的老鸨、惊慌的丫鬟以及其他相关人等带离,并派人在房间内外把守。
那老仵作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在萧执冷冽的目光注视下,终究没敢再出声,悻悻地退到了一旁。
萧执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房间内部。他没有踏入,而是就站在门槛外,如同一位冷静的指挥官,审视着整个战场。
沈知微得到了默许,心中一定。她知道,这是她证明自己价值,也是追寻真相的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无视了门外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彻底进入了工作状态。她没有急于再去触碰尸体,而是开始系统地观察整个现场。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缓缓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空间与布局: 房间宽敞,陈设奢华,但布局合理,并无强行挪动或打斗的混乱迹象。地面铺着厚厚的西域地毯,即使有挣扎也很难留下明显痕迹。
门窗: 她走到雕花木窗前,仔细检查窗棂和插销。紧闭,从内部栓死,并无撬动痕迹。房门也是如此。这像是一个完美的“密室”。
气味: 她再次仔细分辨空气中复杂的气味。浓郁的脂粉香、酒气、熏香……还有那丝若有若无的、似乎源自口脂的甜香,以及……她之前隐约捕捉到的那点异样气息,此刻似乎更清晰了些,带着一丝极淡的、类似于苦杏仁的底调?但这味道太微弱,被其他香气牢牢掩盖,她不敢确定。
物品陈设: 她的视线掠过梳妆台。上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胭脂水粉、首饰匣子,有些打开着,有些闭合。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几个不同形状和材质的口脂盒并排放在一起,其中那个她之前取样的小圆盒,盖子似乎没有完全盖严,露出一条细缝。是丫鬟匆忙间没盖好,还是……
她走到桌边,上面放着昨夜用过的酒壶和酒杯。酒壶是银制的,酒杯是白玉的。她凑近嗅了嗅,酒气尚存,是上等的梨花白。她用指尖(隔着手套)轻轻触摸杯沿,感受其光滑与冰凉。
最后,她的目光回到了床榻上。
牡丹姑娘依旧安静地躺着,面容安详得近乎诡异。沈知微走近,再次仔细观察她的皮肤,特别是颈项、腋下、大腿内侧等隐蔽部位,寻找任何细微的针孔或异常斑点。一无所获。
她轻轻抬起牡丹的手臂,检查其松弛的肌肉和关节。又仔细观察了她的指甲,除了她之前注意到的微量物质,指甲本身完好,没有劈裂或磨损,不像是经过激烈搏斗。
一切迹象,似乎都在佐证老仵作“突发急症”的结论。
然而,沈知微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太“干净”了。
太“完美”了。
一个鲜活的生命,在侍寝之后,于这样一个封闭奢华的空间内,毫无征兆地消逝,没有留下任何暴力的痕迹,这本身就不合常理。尤其是那种异样的安详,更像是一种……人为营造的假象。
她回想起现代法医学中的知识,某些特定的毒物,比如高浓度的氰化物、某些生物碱毒素,确实可能导致迅速死亡而外表无明显痛苦迹象,甚至因为肌肉瞬间僵直而保持平静面容。
那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会是线索吗?
她直起身,转向门口一直沉默观察的萧执。
“世子,”她语气凝重,“现场门窗紧闭,无闯入痕迹,物品摆放看似整齐,但……”她指了指梳妆台,“有些细节值得注意。而且,死者面容过于安详,反失自然。我依然坚持之前的判断,中毒的可能性极高。需要进一步的检验,尤其是对死者胃内容物、血液以及这些可疑物品的检测。”
她没有再直接提“剖验”这个刺激性的词,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萧执静静地听着,深邃的目光掠过房间内奢华的陈设,掠过床上那具美丽的尸体,最后落在沈知微因专注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上。
他看到了她检查门窗的细致,嗅闻空气的专注,观察物品的敏锐。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他所不熟悉的、却莫名令人信服的章法。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绝不简单。牡丹的死,恐怕不是一句“急症”就能掩盖过去的。这背后,可能牵扯到更深的阴谋,或是某些人不愿被揭露的秘密。
而眼前这个女子,或许就是揭开这层迷雾的关键。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得更紧了些,并非因为厌恶或不解,而是源于一种对复杂局面的预感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确意识到的,对眼前这个执着于真相的女子的……某种期待。
“依你所需,进行检验。”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冷淡,却带着一种应允的力量,“所需物品,列单呈上。王莽,”他唤过王衙役,“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是!卑职明白!”王衙役大声应道。
沈知微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她知道,初步的较量,她赢了。赢得了进一步探究的机会。
她再次看向那张华丽的拔步床,看向牡丹安详却毫无生气的脸。
无论背后隐藏着怎样的秘密,她都要让它水落石出。
这不仅是为了证明自己,更是对生命的尊重,对真相的负责。
现场初勘结束,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