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3-02 13:49:12

沈知微对现场的细致勘察和对中毒可能性的坚持,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然而,这涟漪尚未扩散开来,就被一股更强大、更符合“常理”的力量试图强行抚平。

京兆府的人到了。来的不仅是普通的衙役,还有一位姓孙的老刑名,以及之前那位坚持“急症”论的老仵作。孙刑名年在五旬,面容干瘦,眼神精明,在京城刑名圈里颇有资历,最擅长和稀泥、保平安。

两人一到“锦绣阁”,先是恭敬地向守在门外的萧执行礼,然后便迫不及待地进入房间。孙刑名目光锐利地扫视一圈,重点看了看紧闭的门窗和整齐的陈设,又瞥了一眼床上安详的牡丹,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

那老仵作更是直接上前,几乎是重复了之前的流程——翻开眼皮看看,捏开嘴巴瞧瞧,按按胸口腹部——然后便对着孙刑名和门外的萧执,用一种近乎笃定的语气说道:

“孙大人,世子爷,依小人愚见,此女确系马上风猝死无疑!”

“马上风”三字一出,旁边几个竖起耳朵偷听的丫鬟龟公顿时面露恍然,甚至带着一丝隐秘的鄙夷。这是青楼女子最“常见”也最不体面的一种死法,往往与纵欲过度联系在一起。

孙刑名捋着稀稀拉拉的胡须,连连点头,显然极为认同这个结论:“嗯,李仵作经验老道,判断应当无误。观其情状,面色潮红未退(实为苍白),神情迷离(实为安详),正是此症候之象。想必是昨夜……咳咳,劳累过度,引发了心疾突发。”

他顿了顿,转向萧执,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带着几分“为你着想”的意味:“世子爷,此案情节清晰,证据……呃,情状明显。既是意外,依律便可结案,也好让死者入土为安。若再深究,恐怕……恐惹得贵人不悦,于大理寺、于世子爷,都非益事啊。”

这话已经说得相当露骨了。点明了牡丹昨夜侍奉的是“贵人”,暗示继续查下去会得罪人,不如顺水推舟,以“意外”结案,各方都好看。

那李仵作也在一旁帮腔:“是啊世子爷,小人验尸数十年,此类情形见得多了。绝非中毒,亦无他杀痕迹。若强行剖验,惊扰亡灵不说,更是对贵人大不敬啊!”

两人一唱一和,一个从刑名规矩、人情世故角度施压,一个从专业(他们自认的)角度断言,试图将“急病身亡”的结论钉死。

房间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紧张。王衙役等人低着头,不敢说话。老鸨在外面听到了,更是恨不得冲进来磕头赞同这个结论。

所有的压力,似乎都汇聚到了萧执一人身上。

他依旧身姿挺拔地立于门外,天青色的衣袂在微风中轻轻拂动,俊美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掠过孙刑名那张精于世故的脸,和李仵作那带着几分自得的表情。

他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沉默,让孙刑名和李仵作心中有些打鼓。这位世子爷的心思,向来难以揣测。

就在这时,萧执的目光,越过了他们,落在了房间内侧,那个依旧在梳妆台前仔细检查各类胭脂水粉的身影上。

沈知微仿佛完全没有听到他们那套“权威论断”,她正用一个自制的、带凹槽的小木片,小心翼翼地从一个香粉盒里刮取少量粉末,放在鼻尖前轻轻扇闻。她的神情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那些化妆品。

孙刑名和李仵作也注意到了萧执的视线,顺着看去,见到沈知微那“不务正业”的样子,李仵作脸上顿时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孙刑名则皱了皱眉,觉得这女子实在不识大体。

“沈姑娘,”孙刑名忍不住开口,带着几分长辈教训晚辈的口吻,“案情已有定论,你还在那里摆弄那些女儿家的玩意儿作甚?莫要耽误世子爷的正事。”

沈知微的动作顿了一下,缓缓抬起头。她没有看孙刑名,而是直接望向门外的萧执,清澈的目光平静无波。

“世子,”她无视了孙刑名的话,直接对萧执说道,“这些脂粉香料,成分复杂。有些东西,单独使用或许无害,但若混合,或者通过特定途径进入人体,可能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她举起那个她之前特别关注的口脂小圆盒:“尤其是此物,气味独特,甜腻中隐有异样,需重点查验。”

她又指向桌上了酒壶和酒杯:“银壶盛酒,本为验毒,但并非所有毒物都能使银器变色。酒液残留,亦需检测。”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牡丹的尸体上,语气坚定:“至于‘马上风’或心疾突发,固然是常见的猝死原因,但并非唯一可能。死者指甲缝中的微量异物,面色异常安详,皆是疑点。在未排除所有合理怀疑之前,草率结案,恐有失公允,亦是对死者不公。”

她的话,条理清晰,不卑不亢,既回应了孙刑名和李仵作的“权威”论断,又再次强调了自己的怀疑和依据。

李仵作气得胡子直翘:“黄口小儿,信口雌黄!你才见过几具尸体?也敢质疑老夫的判断?!”

孙刑名脸色也沉了下来:“沈姑娘,你莫要仗着世子爷几分看重,便胡搅蛮缠!此案关系重大,岂容你儿戏!”

面对两人的指责,沈知微只是微微抿了抿唇,不再言语。该说的她已经说了,决定权,在萧执手中。

萧执静静地听着双方的言论,目光在激动愤慨的孙、李二人与平静执着的沈知微之间流转。

他看到了官场沉浮的圆滑与妥协。

也看到了不为所动、唯真相是求的执拗。

片刻的沉寂后,在孙刑名和李仵作期待的目光中,萧执终于淡淡开口。

“孙刑名。”

“卑职在!”

“李仵作。”

“小人在!”

“你二人,”萧执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若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此案绝无他杀可能,绝无中毒之嫌,本官便即刻下令结案。”

孙刑名和李仵作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以……以人头担保?!

这……这如何敢担保?!虽说他们心里九成九认为是意外,但万一呢?万一真有那百分之一的可能……

看着两人骤然煞白的脸和嗫嚅着不敢应声的样子,萧执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

“既然不敢,”他语气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便按沈仵作所言,深入查验。所有可疑之物,封存送检。没有本官命令,此案不得以‘意外’结案!”

“王莽!”

“卑职在!”

“看好这里,任何人不得破坏现场!”

“是!”

萧执说完,不再看面如死灰的孙、李二人,目光最后在沈知微身上停留一瞬,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随即转身,大步离去。

权威的论断,在更绝对的权力和更严谨的怀疑面前,不堪一击。

沈知微微微松了口气,知道她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她低下头,继续专注于手中的香粉盒。

真相,往往就隐藏在这些被权威忽视的细微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