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执那句“以人头担保”的冰冷质问，如同一盆冰水，将孙刑名和李仵作试图息事宁人的心思浇得透心凉。两人再不敢多言，灰头土脸地退到一旁，只是看向沈知微的眼神，愈发复杂难辨。
沈知微无暇他顾。萧执的决断为她争取到了继续深入调查的空间，她必须抓住每一分每一秒。权威的论断固然有其经验依据，但法医科学相信的是客观证据，是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细微之处。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了牡丹的双手。
那双手，指如削葱，细腻白皙，涂着鲜艳的蔻丹，是精心保养的艺术品。先前她已注意到指甲缝里有微量异物，但被蔻丹和可能的污垢遮掩，看不真切。
此刻，在相对明亮些的光线下（她特意请王衙役多点了几盏灯），她决定进行更精细的检查。
在众人或好奇、或怀疑、或依旧带着轻蔑的目光注视下，沈知微打开了她的那个百宝囊似的布包。里面除了那几件核心的仵作工具，还有她这些天自制的各种小玩意儿——不同粗细的骨针、磨尖的竹签、带凹槽的小木片，甚至还有一小束用热水反复烫洗过的柔软猪鬃，固定在细木棍上，充当简易的“毛刷”。
她先是用湿润的（用开水烫过又晾凉的粗布）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掉指甲表面浮着的胭脂和灰尘。这个动作细致入微，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
然后，她取出一根磨得极其尖细的竹签，屏住呼吸，开始小心翼翼地剔刮指甲前缘的缝隙。每刮出一点点碎屑，她就用那个猪鬃小刷，轻轻将其扫到一张干净的白纸上。
这个过程极其考验耐心和手的稳定度。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连孙刑名和李仵作也忍不住伸长了脖子。他们验尸，何曾如此精细地处理过指甲缝？
萧执虽已离开，但他留下的低气压似乎仍在。王衙役尽职地守在门口，眼神却也不由自主地被沈知微的动作吸引。
时间一点点过去，沈知微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浑不在意，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指尖那方寸之地。
终于，在清理完右手无名指的指甲缝时，她的动作微微一顿。
在混杂着皮肤碎屑、胭脂残渣的微量物质中，出现了两点与众不同的东西。
一点是极其细微的、长度不足毫厘的纤维。颜色……不是牡丹身上所穿丝绸寝衣的月白色，而是一种更为鲜亮、甚至带着一丝荧光的绯红色。质地也似乎更为挺括，不像是贴身衣物的柔软料子。
另一点，则是一小粒比盐粒还细的结晶状碎末，微微泛着淡黄色的光泽。她用小刷子将其单独拨开，凑近鼻尖，极其轻柔地嗅了一下。
一股极其微弱、但与她之前在意口脂和空气中捕捉到的那丝异样甜香同源、却又似乎更加尖锐的气味，隐隐传来，其中似乎还夹杂着那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底调！
找到了！
沈知微的心脏猛地一跳。尽管微小，但这很可能是突破性的发现！
这绯红色的纤维，不属于牡丹自己，很可能是她在生命最后时刻，与另一个人接触时，从对方衣物上抓挠下来的！
而这特殊的香料碎末，出现在指甲缝里，意味着她很可能用手接触过含有这种成分的东西，甚至……可能试图用手去抵抗什么（比如捂住她口鼻的手？）！
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用更加小心谨慎的态度，继续清理其他指甲。在左手中指的指甲缝里，她也发现了类似的、极其微少的绯红色纤维，以及一点点那结晶碎末。
她将收集到的这些微量物证，用干净的粗纸分别小心包好，标注清楚来源。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和高度集中精神，她的腰背有些酸麻，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王捕头，”她转向王衙役，语气严肃，“请立刻派人，重点排查昨日与牡丹姑娘有过接触，尤其是可能发生过肢体接触，并且身穿绯红色、质地较挺括衣物的人！无论是客人、丫鬟、龟公，还是……其他人！”
她又举起那个包着结晶碎末的纸包：“还有，寻找京城里能配制特殊香料，尤其是带有类似……甜腻又略带苦杏仁气味的香料的调香师或者药铺！这东西，很可能与牡丹姑娘的死因直接相关！”
王衙役看着沈知微手中那小小的纸包，又想起她刚才那番近乎“绣花”般的操作，虽然觉得仅凭这点肉眼几乎看不清的东西就要大动干戈有些不可思议，但一想到世子爷的态度，他还是立刻挺直腰板：“是！沈姑娘！我马上安排人去查！”
孙刑名和李仵作在一旁，将信将疑。李仵作忍不住嘀咕：“一点纤维，一点香灰……这能说明什么？或许是之前沾染的也未可知。”
沈知微看向他，目光平静却带着力量：“李老先生，正因为它微小，容易被忽略，才可能是关键。死者已不能言，但这些细微的痕迹，就是她无声的证词。我们查案，不就是要倾听所有的证词吗？”
李仵作被她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说出反驳的话来。
沈知微不再多言，她将收集到的物证妥善收好。她知道，仅凭这些还不够，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来证明死因。但至少，她找到了一条可能通往真相的线索。
那绯红色的纤维，像一道醒目的标记。
那特殊的香料碎末，则像一把可能打开谜题的钥匙。
她走出“锦绣阁”，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抬手挡了一下，目光却不经意间瞥见回廊转角处，一片迅疾消失的、雨过天青色的衣角。
他……还没走？
还是在暗中观察？
沈知微微微抿唇，不管怎样，她用自己的方式，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接下来的重点，就是如何利用有限的条件，检测出那香料碎末的成分，以及……想办法说服萧执，进行更深层次的尸体检验，找到毒物在体内的证据。
指甲里的玄机已被发现，更大的挑战，还在后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