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园的肃杀之气,在坤萨将军的使者到来这天,达到了顶峰。
外围哨卡增了三倍人手,暗处狙击点全部待命。巡逻士兵制服笔挺,枪械锃亮,步伐整齐。空气里弥漫着刻意营造的铁血与恭谨。
这与向晚所在小院的宁静,是两个世界。
周坤泰端坐在主楼会客厅主位。一身熨帖的深灰色中山装,扣子系到领口,敛去了平日的野性,添了几分旧式掌权者的威仪。
阿赞如影随形,侍立在他侧后方。周敬也收起了玩世不恭,换上正式衬衫长裤,坐在下首。
下午两点,庄园铁门洞开。
三辆黑色防弹越野车在护卫摩托引导下,沉默驶入。中间那辆车门打开,一个身影钻出。
来者并非想象中孔武凶悍的军人。
他约莫四十岁,身材中等甚至瘦削,穿深色西装,戴金丝眼镜,面容清癯,嘴角带着温和有礼的微笑。手提老式皮质公文包,步履从容,不像踏入武装庄园,倒像走进商务会议室。
周敬和阿赞眼神几不可察地一动。
“吴敏登。”周敬用气音在周坤泰耳边吐出这个名字,带着意外的凝重,“坤萨的‘大脑’兼头号谈判代表,居然把他派来了。”
周坤泰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面上依旧平静。他缓缓起身——这已是极高的礼遇。
吴敏登在两名西装随从陪同下步入会客厅。目光先快速扫过空间结构、守卫位置,最后才落到周坤泰身上。笑容加深些许,主动用流利但带缅语口音的中文开口:
“周先生,久仰大名。鄙人吴敏登,奉坤萨将军之命,特来拜会。冒昧打扰,还望海涵。”
言辞客气,姿态放低,却自有一股不卑不亢。
“吴先生客气,请坐。”周坤泰示意对面座位,声音平稳,“坤萨将军派您亲至,周某荣幸之至。”
寒暄奉茶,皆是礼节。
茶过一巡,吴敏登轻轻放下茶杯,镜片后的目光温和看向周坤泰,直接切入正题:
“周先生是爽快人,在下就不绕弯子了。”
“将军对贵我双方合作开发边境那几处矿脉,很有诚意。那里情况复杂,地方武装、环保组织、国际视线,都很麻烦。将军认为,以周先生在本地的实力与手腕,是处理这些麻烦、让矿场顺利运转的最佳人选。”
他打开公文包,取出厚厚文件,推到周坤泰面前:
“这是初步合作框架与开采权授权草案。将军愿出让百分之四十干股,并负责与仰光方面的官方协调,以及矿产出境的‘特别通道’保障。相应的,前期勘探、矿区建设、安保、以及应对所有‘地面上的麻烦’,都需要周先生全力负责。当然,必要的‘活动经费’,草案里也有初步预算。”
周坤泰没有立刻翻看文件,只是用指尖轻点光滑的硬木桌面,目光与吴敏登平和却深不见底的眼神对视:
“百分之四十。吴先生,那几处矿脉的初步勘探报告,我的人也看过。价值,恐怕不止这个比例。何况,‘地面上的麻烦’,”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重若千钧,“有时候,比仰光的批文更难对付。”
吴敏登笑容不变,似乎早已预料:
“周先生快人快语。将军自然也明白其中的风险与代价。所以,这百分之四十,是纯利分成。所有前期投入,包括‘麻烦’的解决成本,都可从优先收益中抵扣。此外……”他身体微倾,声音压低一丝,却更清晰:
“将军听说,周先生最近在湄公河上游,也有些‘家务事’需要处理?如果合作愉快,将军在某些特定区域的影响力,或许能在必要时,为朋友提供一些……便利,或者至少,是‘不干涉’的保证。”
这句话,像一颗精心投入水面的石子。
周敬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敲打椅子扶手。
周坤泰沉默片刻,终于伸手拿起草案,快速却不失仔细地翻阅。
会客厅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阿赞如同雕塑,吴敏登耐心品茶,两名随从眼观鼻鼻观心。
约十分钟后,周坤泰合上文件,抬起头:
“框架可以谈。但细节需要厘清。百分之四十五。安保绝对主导权归我,包括人员遴选与指挥。抵扣条款需明确上限和时限。还有,”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吴敏登,“‘不干涉的保证’,需要更具体的界定,我不希望发生任何误会。”
吴敏登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是一种遇到真正对手、谈判进入实质交锋阶段的感兴趣的笑:
“周先生果然名不虚传。这些……都可以谈。将军给了我足够权限。我相信,在双方都有诚意的基础上,一定能找到一个共赢的方案。”
“可以谈”三个字,已表明了极大的灵活性。
接下来的时间,变成了真正的、寸土必争的商业与地缘谈判。
谈判从午后持续到华灯初上。
最终,在双方都做出让步后,一个初步的、更为详尽的口头合作意向达成。具体协议文本,将由双方团队在一周内敲定。
吴敏登起身告辞,与周坤泰握手。他的手干燥而稳定:
“周先生,与您合作,一定会非常高效。期待我们的协议尽快落地。关于您‘家务事’的便利,我会如实转告将军,相信将军也会乐于看到合作伙伴没有后顾之忧。”
“有劳吴先生。”周坤泰握手的力量同样沉稳。
送走吴敏登的车队,庄园铁门再次闭合,但内部气氛并未立刻松弛。
周敬松了松领口,呼出一口气:
“这个吴敏登,比传闻中还难对付。句句话里都藏着机锋。哥,百分之四十五,还要到了安保主导权,这条件比我们预想的最好情况还要好一点。坤萨这次,看来是真心想借我们的手,尽快把那几个矿挖出来变现,他好应付上面和填充军饷。”
周坤泰走回客厅,站在巨大落地窗前,望着外面渐被夜色笼罩的庭院和远处哨塔灯光,背影挺拔:
“他不是难对付,他是聪明。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代价,什么是必须交换的利益。矿在那里,麻烦也在那里。坤萨自己动手,成本太高,动静太大。我们,是他手里最合适的那把刀。”
他转过身,眼神在灯光下幽暗深邃:
“至于‘不干涉的保证’……听听就好。真到了和贡帕动手的时候,坤萨能两不相帮,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不过,”他嘴角掠过一丝冰冷的弧度,“有了这份即将达成的矿产协议,至少在明面上,贡帕背后的人如果想动我,也得先掂量掂量,会不会同时惹恼坤萨将军。这,就足够了。”
“公海的事,加上今天和坤萨代表的谈判,贡帕现在应该坐不住了。”周敬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让他动。”周坤泰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凛冽杀意,“他不动,我怎么有理由,把他连根拔起?告诉诺坎,码头增运计划提前启动。把我们的人,悄悄调到靠近贡帕地盘的方向。还有,让‘医生’准备的东西,明天送过来。”
“是!”周敬和阿赞同时应声。
周坤泰挥手示意他们离开。
独自站在空旷的会客厅里,他脑海中掠过矿脉分布图、湄公河水道、贡帕狰狞的面孔、吴敏登精明的笑容……
最后,不知为何,却定格在主卧那个苍白脆弱、眼神惊惶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