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7月9日,上午十一点。
最后一场英语考试的结束铃声,像一道闸门开启,释放了压抑三年的洪流。考场外瞬间爆发出各种声音——欢呼、尖叫、哭泣、书本被抛向天空的哗啦声。阳光刺眼,空气里浮动着六月特有的燥热和一种如释重负的甜腥味。
林峰走出县一中考场时,脸上没什么表情。试卷难度中等,他估分在六百二左右,足够上一所不错的重点大学。但这已经不是他唯一的,甚至不是最重要的路了。
“林峰!”沈清雪从后面追上来,马尾辫在奔跑中微微晃动,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最后那道完形填空,你选的什么?”
“CABDC。”林峰报出答案。
沈清雪眼睛亮了:“我也是!看来这次稳了。”
张伟也从人群中挤出来,脸上带着亢奋的红晕:“峰哥!考完了!咱们终于解放了!”
林峰看着这两个前世今生最重要的伙伴,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高考结束了,一个时代落幕了。但对他而言,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晚上老地方。”他说,“有事要说。”
傍晚,学校后门小树林。
老槐树下,七个人围坐成一圈。王磊、李想、孙晓梅、周涛、吴建军,加上林峰、沈清雪和张伟。这是团队成立以来最完整的一次集会,也可能是高考前的最后一次。
夕阳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操场空无一人,教学楼静静矗立,像一个即将被遗弃的巨型标本。
“先说正事。”林峰开口,声音平静,“高考结束了,接下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王磊要去省城读大专,李想报了师范,孙晓梅考了护理,周涛去技校深造,吴建军……你决定复读,对吧?”
吴建军默默点头。他这次考砸了,离本科线差二十分。
“不管你们去哪,记住两件事。”林峰从背包里拿出五个信封,“第一,这些钱,是你们应得的。每人五千,作为大学生活费或者复读费用。”
他把信封依次递给五人。没有人推辞,但每个人的手都在抖。五千块,在1998年,是一个普通家庭一年的积蓄。
“第二,”林峰继续说,“我们建立的销售网络,不会散。王磊去了省城,可以继续做学习机的代理。李想在师范,将来可以对接学校资源。孙晓梅的护理专业,以后也许能接触到医疗设备渠道……我要说的是,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我会去深圳。那里有更大的市场,更多的机会。等我在那边站稳脚跟,你们随时可以过来。我们的团队,永远不会散。”
沉默。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王磊第一个站起来,眼睛通红:“峰哥,我跟你去深圳!”
“我也是!”李想跟上。
“还有我!”孙晓梅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林峰摆摆手:“现在还不是时候。你们先去上学,学知识,长见识。等我在深圳打开局面,需要你们的时候,自然会叫你们。”
他看向吴建军:“建军,复读这一年,生活费用我负责。你安心备考,明年,我要你考上重点大学。”
吴建军重重点头,嘴唇抿得发白。
“好了。”林峰站起身,“散了吧。记住,无论走到哪,我们都是兄弟。”
五人离开后,树林里只剩下林峰、沈清雪和张伟。
“峰哥,”张伟搓着手,“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7月13号。”林峰说,“决赛结束第二天就走。”
“钱……都准备好了?”沈清雪问。
林峰点头。二十五万现金,已经分成三份:五万存进了母亲新开的账户,十万留作深圳的启动资金,剩下的十万,是他为决赛准备的赌注。
“彪哥那边……”张伟欲言又止。
“他不敢动我。”林峰说,“至少现在不敢。”
但这话他自己也不太信。金链彪那晚带着人出现在他家门口,虽然什么都没做,只是站了十分钟就离开了,但那是一种赤裸裸的警告:我知道你住哪,知道你家人是谁。
“陈文远昨天又找我了。”沈清雪忽然说,“他让我转告你,决赛之后,务必见他一面。他说……有份大礼要送你。”
“大礼?”林峰皱眉。
“他没细说。但语气很肯定,像是已经安排好了。”沈清雪顿了顿,“林峰,我总觉得……这个人太深了。深得让人害怕。”
林峰何尝不知道。陈文远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表面平静,下面却藏着不知多少暗流。但眼下,他还需要这潭水。
“决赛之后再说。”他说。
7月12日,巴黎时间晚上九点,北京时间凌晨三点。
林峰坐在沈清雪表叔家的客厅里,面前是那台十四寸彩电。屏幕上,法兰西大球场灯火通明,十万名观众的山呼海啸通过卫星信号,传到这个中国小县城的深夜客厅里。
法国对巴西。世界杯决赛。
张伟紧张得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3:0,3:0,一定要3:0……”
沈清雪相对平静,但她紧握的双手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出卖了内心的波澜。
林峰看着屏幕,一言不发。他知道结果,但不知道过程。前世的他,这时候正在准备高考,对世界杯的关注仅限于报纸和广播。他记得决赛是3:0,记得齐达内进了两个头球,记得罗纳尔多状态诡异,但具体的细节——进球时间、谁助攻、有没有红黄牌——这些记忆已经模糊。
赌注已经下好了。十万现金,昨天下午他亲自送到金链彪那里,买了“法国净胜三球”的独赢盘口。赔率是惊人的8.5。如果赢了,十万变八十五万,扣掉金链彪的三成抽水,还能剩五十九万五千。
加上现有的十七万,接近八十万。
八十万,在1998年,是一笔足以启动任何生意的巨款。
但他和金链彪签了新协议:这笔钱,不能全部提现。其中四十万,要作为入股金链彪即将开张的“娱乐城”的股本。这是金链彪的条件,也是他的试探——他想把林峰绑上自己的船。
林峰答应了。不是妥协,是缓兵之计。他需要时间,需要安全地把钱转移出去。
比赛开始。
前二十分钟波澜不惊。巴西队控球占优,但进攻绵软无力。罗纳尔多像梦游一样,在场上缓慢地移动。
第二十七分钟,法国队获得角球。齐达内主罚,球开到禁区——
头球!
球进了!
“漂亮!”张伟跳起来。
林峰松了口气。第一个球,和历史一致。
但接下来的比赛,让他开始不安。巴西队依然没有起色,法国队却越战越勇。上半场结束前,法国队又一个角球,齐达内再次头球破门。
2:0。
“两个了!”张伟激动得声音发颤,“还差一个!还差一个!”
下半场,巴西队依然没有进球。比赛进行到第八十分钟,比分还是2:0。
林峰的手心开始出汗。如果最终是2:0,他买的“净胜三球”就输了,十万打水漂。
第八十九分钟,法国队反击。替补上场的佩蒂特接到传球,突入禁区,起脚——
球打在门柱上。
客厅里一片叹息。
补时三分钟。最后一分钟,法国队再次进攻,维尔托德边路传中,佩蒂特门前包抄——
球进了!
3:0!
绝杀!
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
张伟和沈清雪同时跳起来,拥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林峰瘫坐在沙发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赢了,但赢得惊心动魄。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四点五十分。
天快亮了。
上午十点,老农机厂仓库。
金链彪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花衬衫,脖子上那根金链子比平时粗了一倍。看到林峰进来,他大笑着迎上来,一把搂住林峰的肩膀:“兄弟!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行!”
林峰被他身上的烟味和香水味呛得皱了皱眉,但没挣脱。
“八十五万!”金链彪指着桌上堆成小山的钞票,“扣掉三成,剩五十九万五!兄弟,你这一把,够我赚半年的!”
他抽出两个大牛皮纸袋,推到林峰面前:“这里是四十万,娱乐城的入股资金。手续我已经办好了,你是第二大股东。剩下这十九万五,现金,你拿走。”
林峰打开袋子看了看,没数,直接装进带来的旅行袋。
“彪哥,娱乐城什么时候开业?”
“下个月!”金链彪意气风发,“就在市中心,三层楼,KTV、游戏厅、台球室,什么都有。兄弟,跟着我干,保证你吃香喝辣!”
林峰没接话。娱乐城这种生意,水深得很,他不想沾。但这四十万,暂时拿不回来,只能先挂着。
“对了,”金链彪忽然压低声音,“省城那边有人找你。”
林峰心里一紧:“谁?”
“姓宋的。”金链彪的脸色严肃起来,“具体什么来头,我不清楚。但能让我上头的人亲自打电话过来,让我‘照顾照顾’,肯定不是一般人。兄弟,你什么时候惹上这种人了?”
“我没惹他。”林峰说,“是他找上我的。”
金链彪盯着他看了几秒,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管怎样,小心点。姓宋的那帮人,手黑。我能罩你一时,罩不了一世。”
从仓库出来,林峰拎着沉重的旅行袋,走在七月的烈日下。十九万五现金,加上之前留的十万,一共二十九万五。这是他真正能动用的资金。
足够了。
下午两点,县城唯一一家咖啡馆。
陈文远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看到林峰进来,他微笑着招手。
“林峰同学,恭喜。”陈文远说,“昨晚那场球,赢得漂亮。”
“陈总消息真快。”林峰在他对面坐下。
“该知道的,总会知道。”陈文远推过来一份文件,“看看。”
林峰翻开。是一份公司章程草案:“深圳文峰科技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一百万,经营范围:计算机软硬件开发、销售、技术服务。股东列表里,陈文远占股60%,林峰占股20%,另外20%预留。
“什么意思?”林峰抬头。
“意思是,我想跟你正经做点生意。”陈文远喝了口咖啡,“电子宠物、学习机,这些都是小打小闹。深圳现在最火的是电脑,是互联网。我有渠道,有资金,缺的是一个有眼光、有胆量的合伙人。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20%的干股,条件呢?”
“两个条件。”陈文远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你的人要过来,全职。第二,你的‘眼光’,要为公司服务。”
林峰沉默了。这条件不算苛刻,甚至可以说很优厚。但他知道,陈文远要的不只是他的眼光,还有他的忠诚。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当然。”陈文远收起文件,“给你一周时间。下周一,我在深圳等你。”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火车票,放在桌上:“软卧,明天下午的。张伟和沈清雪的票,我也准备好了。到了深圳,有人接你们。”
林峰看着那张火车票。终点站:深圳。
“陈总,”他忽然问,“省城姓宋的,到底是什么人?”
陈文远的笑容消失了。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宋家。省城有四大家族,宋家排第二。做房地产起家,现在手伸得很长,金融、娱乐、外贸,什么都沾。找你的人,应该是宋家的三少爷,宋志明。”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这个人,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盯上你,要么是想利用你的‘眼光’,要么是……你挡了他的路。”
“我挡他什么路?”
“那我就不知道了。”陈文远站起身,拍了拍林峰的肩膀,“但记住,深圳是我的地盘。到了那里,宋家的手伸不进来。所以,尽快做决定。”
他走了。咖啡馆里只剩下林峰一个人,和桌上那张火车票。
窗外,阳光炽烈。街道上车水马龙,小城在夏日的午后昏昏欲睡。
林峰拿起火车票,仔细看了看。车次:K105,发车时间:明天下午三点二十分。
他把票装进口袋,拎起旅行袋,走出咖啡馆。
走到街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生活了十八年的小城。灰扑扑的建筑,狭窄的街道,熟悉的店铺,还有远处母校的轮廓。
一切都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正在记忆中慢慢模糊。
手机响了。是张伟打来的。
“峰哥!出事了!”张伟的声音在颤抖,“彪哥的仓库……被人砸了!彪哥中了三刀,现在在医院抢救!刀疤说……说是宋家的人干的!”
林峰的心脏猛地下沉。
风暴,来得比他想象的更快。
他挂掉电话,招手拦了一辆三轮车:“去火车站。”
“现在?”车夫问。
“现在。”林峰说,“买三张今天最早去省城的票。”
车子启动,驶向火车站的方向。
林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母亲的笑脸,妹妹的雀跃,沈清雪清澈的眼睛,张伟憨厚的笑容,还有金链彪那晚站在月光下、手里拿着棒球棍的身影。
这一切,都要暂时放下了。
他要去深圳。但不是坐陈文远安排的软卧,而是自己闯出一条路。
火车站的钟楼出现在视野里,钟声敲响,下午三点整。
林峰睁开眼,眼神里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绝。
这一世,他不再是被动等待命运的棋子。
他要做执棋的人。
哪怕棋盘上,已经坐满了虎视眈眈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