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8日,清晨七点。
二十七万现金铺在阁楼的地板上,像一块块暗红色的砖。林峰盘腿坐在这座“砖墙”中央,手里拿着一沓崭新的百元钞票,一张一张地数着,动作机械而专注。
他已经数了三遍。二十七万一千一百五十元,一分不少。这些钱在1998年意味着什么?县城中心一套百平米的商品房,售价不过五万。母亲在纺织厂的月工资,是三百二十元。妹妹小学的学费,一学期八十五元。
而现在,他有二十七万。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钞票上切割出明暗交替的条纹。林峰抽出一万,放在左手边——这是给母亲的。又抽出一万,放在右手边——这是给沈清雪的。剩下的二十五万,他重新装进那个黑色的旅行袋,拉链拉到一半时,停住了。
钱不能就这么放着。太危险,也太显眼。
他从床底下拖出那个铁皮饼干盒,打开,里面是之前藏的六张存折。想了想,又拿出那个记事本,翻到最后一页,开始列清单:
1. 家庭:五万。以“竞赛奖金”名义给母亲,改善住房,还清外债。
2. 团队:三万。张伟一万,沈清雪一万,王磊、李想、孙晓梅、周涛、吴建军各两千。
3. 生意:十万。学习机量产资金、胡老板生产线升级、深圳考察备用金。
4. 备用:七万。现金留存,应对突发。
5. 高考:两千。考试期间所有花费。
写完,他盯着最后一行,用笔划掉,重新写:
5. 未来:二十五万。全部投入决赛。目标:一百万。
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烧起来。法国对巴西,3:0,赔率……他记得决赛的赔率,法国胜大约1.8,但具体盘口要看庄家怎么开。如果他能把二十五万全部押进去,赢了就是四十五万,抽水后还有三十一万多。加上现有的二十七万,接近六十万。
六十万,在1998年,是一笔足以改变阶层的巨款。
他深吸一口气,把清单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墙角的铁皮桶里,划燃火柴点燃。纸张在火焰中蜷缩、变黑,最后化为灰烬。
有些计划,不能留下痕迹。
楼下传来母亲喊他吃饭的声音。林峰把旅行袋塞回床底最深处,用一堆旧衣服盖好,然后拿起那沓准备给母亲的一万块钱,下楼。
早餐很丰盛:小米粥、煎鸡蛋、咸菜,还有昨天剩的排骨。母亲不停地给他夹菜,眼神却躲闪着,不敢看他。
“妈,有话就说。”林峰放下筷子。
母亲犹豫了很久,终于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推到他面前:“这个……你拿着。”
林峰打开存折,愣住了。户名是他的名字,开户日期是三天前,余额:五千元。
“妈,这钱……”
“是你爸以前的工友送的。”母亲低头扒着粥,声音很轻,“说是你爸当年借给他的,现在连本带利还回来。我……我不太会存钱,你拿着,将来上大学用。”
林峰看着存折,又看了看母亲花白的鬓角,心里一阵酸楚。母亲在撒谎,这钱很可能是她自己攒了很久的私房钱,也可能是借的。她用最笨拙的方式,想为他铺一条路。
“妈,这钱您收着。”林峰把存折推回去,同时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装着一万块钱的信封,放在桌上,“这个,您也收着。”
母亲打开信封,看到里面厚厚一沓百元钞票,手猛地一抖,信封掉在桌上,钞票散落出来。
“这……这是……”
“竞赛奖金。”林峰平静地说,“全国中学生数学竞赛特等奖,奖金一万。还有省里的奖学金,一共五万。钱我存银行了,这一万您先拿着,把家里的债还了,剩下的……我想给您和妹妹换个房子。”
母亲张着嘴,说不出话,眼泪却先掉了下来。她颤抖着手去摸那些钞票,一张一张,摸得很慢,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
“小峰……你真的……真的得了奖?”
“嗯。”林峰点头,“妈,我说过,会让您和小雨过上好日子。这才刚开始。”
母亲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林峰走过去,轻轻抱住她瘦削的肩膀。这个前世为他操劳一生、最终积劳成疾的女人,这一世,他要让她享福。
“妈,别哭。”他说,“好日子在后头呢。”
上午九点,学校。
高考前的最后一周,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焦虑和释然的复杂气氛。黑板上方的倒计时牌已经翻到了“6”,红色的数字像一道催命符,又像一道解脱的门。
林峰走进教室时,原本嘈杂的声音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惊讶、好奇、羡慕、嫉妒。过去一个月,关于他的传言已经升级到离谱的程度:有人说他认识省里的大官,有人说他在外面开公司,还有人说他是某个大家族的私生子。
沈清雪坐在座位上,看到他进来,微微点了点头。林峰走到她桌前,把那个装着一万块钱的信封,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她桌上。
“你的。”他低声说。
沈清雪没看信封,只是抬头看他:“昨晚赢了?”
“嗯。”林峰在她前面的空位坐下,“二十七万。”
饶是沈清雪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个数字,瞳孔还是缩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钱太多了。我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很多。”林峰说,“没有你,电子宠物的生意做不起来,学习机的设计完不成,团队也带不好。这一万是你应得的,收着。”
沈清雪看着信封,又看看他,最终轻轻点了点头,把信封收进书包最里层。
“林峰。”她忽然说,“高考之后,你真的要去深圳吗?”
“去。”林峰回答得很干脆,“但不是马上。决赛在7月12日,考完试还有一个月时间。我想先去一趟省城,把一些事处理好。”
“什么事?”
林峰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有人盯上我了。省城来的,姓宋。陈文远提醒过我,金链彪那边……也不太对劲。”
沈清雪的脸色严肃起来:“危险吗?”
“不知道。”林峰实话实说,“但躲不过去。只能面对。”
两人沉默地对视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窗格的影子。远处操场传来高一学生上体育课的哨声,清脆而遥远。
“我跟你一起去。”沈清雪忽然说。
林峰愣住了。
“我说,我跟你一起去省城。”沈清雪重复了一遍,语气坚定,“多个人,多个照应。而且……我想看看,你说的那个更大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林峰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前世他孤身一人打拼,习惯了所有事都自己扛。这一世,有人愿意陪他并肩作战。
“好。”他说,“一起。”
中午放学,林峰把核心团队的七个人都叫到了学校后门的小树林。张伟、王磊、李想、孙晓梅、周涛、吴建军,加上沈清雪,七个人围成一圈。
林峰从书包里拿出六个信封,依次递给张伟以外的五个人:“每人两千,这学期的辛苦费。”
王磊接过信封,手都在抖:“峰哥……这也太多了……”
“不多。”林峰说,“没有你们,我一个人做不成这些事。钱收着,给家里改善生活,或者自己存着上大学用。但记住,钱的来源,统一口径:是我参加竞赛得的奖金,分给你们的。”
几人用力点头。
林峰又看向张伟,从怀里掏出一个更厚的信封:“你的,一万。这段时间,你跟着我跑前跑后,辛苦了。”
张伟眼眶一下就红了:“峰哥,我……我不要这么多……”
“拿着。”林峰把信封塞进他手里,“这是你应得的。还有,高考之后,我要去省城和深圳,你跟我一起。”
“我去!”张伟抹了把眼睛,挺起胸膛,“峰哥去哪我去哪!”
安排好团队,林峰和沈清雪去了胡老板的店。学习机的样机已经出来了,灰色外壳,屏幕比电子宠物大一圈,能显示四行汉字,功能包括背单词、数学题和三个小游戏。
“测试过了,没问题。”胡老板兴奋地说,“成本压到了四十七块,批量做还能更低。林老弟,你说定价多少?”
林峰拿起样机试了试手感:“一百九十八。包装要精美,宣传语就写:‘助学科技,让孩子赢在起跑线’。目标客户不是学生,是家长。”
“一百九十八……”胡老板咂舌,“能卖出去吗?”
“能。”林峰很肯定,“暑假是家长最舍得给孩子花钱的时候。而且我们不走零售,走团购——通过学校老师、家长委员会,批量销售。每卖出一台,给介绍人提成三十块。”
这是九十年代末最常见的销售模式,简单,但有效。
胡老板眼睛亮了:“这办法好!我马上联系印刷厂做包装!”
从胡老板那儿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林峰和沈清雪走在回学校的路上,经过县中心新开的商品房小区时,林峰停下了脚步。
小区门口挂着巨大的横幅:“学府花园,毗邻一中,书香门第。”售楼处里,几个穿着西装的中介正在给客户介绍。
“想买房子?”沈清雪问。
“嗯。”林峰看着那些漂亮的楼房,“想给妈和小雨换个好点的环境。老房子太旧了,下雨就漏水。”
“钱够吗?”
“够了。”林峰说,“等决赛之后,就买。”
他说得很平静,但沈清雪听出了里面的决心。这个少年,正在用最快的速度,改变自己和家人的命运。
晚上八点,林峰家。
母亲做了一桌好菜,有鱼有肉,还开了一瓶果汁——平时舍不得买的。妹妹小雨兴奋地在桌边转来转去,眼睛盯着那盘红烧排骨。
“妈,今天什么日子啊?”小雨问。
“好日子。”母亲笑着,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了,“你哥得了大奖,咱们家……要过上好日子了。”
吃饭时,母亲不停地给林峰夹菜,自己却吃得很少。林峰知道,她还在消化那一万块钱带来的冲击。对于这个习惯了精打细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女人来说,一万块是一笔需要仰望的巨款。
“妈,明天我去看房子。”林峰说,“学府花园那边,听说环境不错。”
母亲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看……看房子?”
“嗯。”林峰给她夹了块鱼,“咱们家这老房子,住了十几年了,该换了。我想买个三室一厅,您一间,小雨一间,我一间。离学校也近,小雨上学方便。”
母亲看着他,眼泪又涌了上来:“小峰……妈不要大房子,妈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会平安的。”林峰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粗糙、干裂,布满了老茧和细小的伤口,“妈,您辛苦了大半辈子,该享福了。听我的,明天咱们一起去看房子。”
母亲终于点了点头,眼泪掉进碗里。
饭后,林峰回到阁楼。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的月光,从床底拖出那个旅行袋。二十五万现金,沉甸甸的,像一块命运的砝码。
他把钱分成五份,每份五万,分别用报纸包好。然后打开那个记事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7月12日,法兰西大球场。法国3:0巴西。”
“赌注:二十五万。目标:一百万。”
写完,他把纸撕下来,折好,塞进旅行袋最里层。然后重新把袋子塞回床底,用旧衣服盖好。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夜色中的县城很安静,只有零星几盏灯火。远处,那辆黑色桑塔纳又出现了,停在巷子口的电线杆下。车窗摇下一条缝,一点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
林峰和那双眼睛隔空对视了几秒,然后抬手,拉上了窗帘。
该来的,总会来。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窗外传来摩托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他家门口。不是一辆,是三辆。
林峰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金链彪从第一辆摩托车上下来,身后跟着刀疤和另外两个壮汉。他们抬头,看向林峰的窗户。
刀疤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在月光下,林峰看清了那是什么——
一根棒球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