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4日,清晨五点。
阁楼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味——是父亲生前留下的那包烟,林峰昨晚抽掉了最后三根。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像一座座小小的坟冢,埋葬着过去两周的焦虑和挣扎。
桌上摊着三样东西:一张世界杯小组赛积分表、一本写满数字的账本、还有那张窗外偷拍的照片。
照片已经被林峰用打火机烧掉了一个角,烧痕正好掠过他自己的脸,像是某种自毁的仪式。但剩下的部分,他留了下来。这是一种提醒:你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注视之下。
账本上的数字触目惊心:
6月15日,尼日利亚胜西班牙,下注3000,赔率4.2,赢12,600,抽水后剩8,820。
6月18日,德国平墨西哥,下注2500,赔率3.5,赢8,750,抽水后剩6,125。
6月21日,荷兰平墨西哥,下注2000,赔率3.2,赢6,400,抽水后剩4,480。
连续三场冷门,全部命中。但每场的投注额度,都严格控制在三千以下。这是林峰调整后的策略:分散、保守、积小胜为大胜。
结果证明他是对的。两周时间,四万八的本金,已经滚到了九万三。距离协议上的十万,只差最后一步。
但最关键的一步,就在今天。
林峰的目光落在积分表上,锁定C组最后一轮:法国 vs 丹麦。
这是小组赛的收官之战。法国已经提前出线,丹麦需要一分才能确保晋级。在前世的记忆里,这场比赛的结果是——2:1,法国胜。
但赔率不会这么简单。庄家开出的盘口是:法国让一球,赔率1.9;丹麦受让一球,赔率2.1。平局赔率3.4。
看起来,庄家看好法国,但不确定能赢几个球。
林峰拿起笔,在“2:1”这个比分上画了个圈。然后,他翻到账本最后一页,写下今天的计划:
本金:93,200元。
目标:突破20万。
关键场次:1. 法国 vs 丹麦(2:1,法国胜);2. 西班牙 vs 保加利亚(6:1,西班牙胜)。
投注策略:法国场下注5万,买“总进球数2-3球”,赔率约2.3。西班牙场下注4万,买“西班牙-2.5球”,赔率约3.0。
预期收益:法国场赢11.5万,西班牙场赢12万,合计23.5万,抽水30%后剩16.45万,加本金共计25.45万。
他放下笔,深吸一口气。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将几乎全部本金,押在两场记忆最深刻的比赛上。
但风险的另一面,是收益。如果成功,他将一夜之间跨越十万门槛,直奔二十万而去。有了这笔钱,暑假的深圳之行、学习机的量产、甚至初步的商业布局,都有了可能。
窗外天色渐亮。林峰站起身,走到那个藏钱的横梁缝隙前,取出剩下的六张存折。
是时候,梭哈了。
上午九点,老农机厂仓库。
今天这里的气氛格外诡异。平时这个时间,仓库里最多三五个常客,但今天却挤了十几个人。烟雾比平时更浓,人声也更嘈杂。林峰一进来,就感觉到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金链彪坐在老位置,但今天他身边多了两个人: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的中年男人,是那个“律师”马有才;另一个是个光头壮汉,脸上有道疤,正是刀疤。
看到林峰,金链彪咧嘴笑了,笑容里却没有温度:“小子,等你半天了。听说你这几天……手气不错?”
“还行。”林峰走到桌前,放下帆布包。
“九万三。”金链彪直接报出数字,手指敲了敲桌上的账本,“两周时间,从四万八到九万三。这可不是‘还行’的水平。”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林峰面前:“小子,我查过你。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家里穷得叮当响。你那些什么‘统计学’、‘数据分析’,是从哪学的?”
林峰心里一紧,但面色不变:“图书馆。书上都写着。”
“书上?”金链彪冷笑,“哪本书上写着尼日利亚能赢西班牙?哪本书上写着德国会平墨西哥?小子,你当我傻?”
仓库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边。
刀疤往前跨了一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马有才推了推眼镜,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这是你的协议副本。”马有才开口,声音尖细,“根据第三条附加条款,如果乙方——也就是你——提供虚假信息或隐瞒关键情况,甲方有权终止协议,并没收已下注资金。”
林峰看向金链彪:“彪哥,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金链彪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告诉我,你的消息到底从哪来的。不说,今天的注,你别想下。之前的钱……也得重新算算。”
赤裸裸的威胁。
林峰感觉后背渗出冷汗,但大脑在飞速运转。金链彪起了贪念,想吞掉他的钱,还想挖出他的“秘密”。这是一个死局——说,秘密暴露;不说,钱拿不回来,甚至可能人身安全都成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
“彪哥,你怕了。”
金链彪脸色一沉:“我怕什么?”
“怕我赢太多。”林峰直视他的眼睛,“十万的协议,你签的时候,以为我只是个有点运气的高中生。现在你发现,我可能真的能赢到二十万、三十万,甚至更多。你开始慌了,怕自己这个池子,接不住这么大的鱼。”
他每说一句,金链彪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所以你想提前把我踢出局,或者逼我说出秘密,自己来操盘。”林峰继续说,“彪哥,这可不厚道。”
“厚道?”金链彪拍案而起,“小子,你跟我讲厚道?你他妈……”
“但我理解。”林峰打断他,“换做是我,也会这么做。”
金链彪愣住了。
林峰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这里是九万三。今天两场比赛,我全押。彪哥,你敢接吗?”
“两场?哪两场?”
“法国对丹麦,西班牙对保加利亚。”林峰说,“具体的盘口和金额,我可以写下来。如果赢了,按协议,你抽三成。如果输了,这九万三归你,我从此消失。”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但如果你现在吞了我的钱,或者不让我下注……彪哥,你觉得陈文远会怎么想?”
金链彪瞳孔骤缩。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林峰说,“陈文远找过我,开出的条件比你好得多。我为什么还在这里?因为我觉得,跟彪哥你合作,更痛快。”
这话半真半假。但此时此刻,真假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姿态——我有退路,但我选择留下。这比任何保证都更有说服力。
金链彪盯着他,又看了看桌上的信封。九万三,厚厚一沓。如果赢了,他能抽几万;如果输了,这钱就是他的。
更重要的是,如果林峰真的能连续命中……
“写下来。”他终于开口。
晚上七点,县电视台家属院。
这是全城唯一能收到卫星信号的地方,能看到香港的卫视体育台,直播世界杯。林峰托沈清雪的关系,借用了她一个远房表叔家的客厅——表叔一家去省城探亲了,房子空着。
客厅里挤了六个人:林峰、张伟、沈清雪、王磊、李想、还有周涛。这是核心团队的全部成员。
电视屏幕上,法国对丹麦的比赛已经开始十分钟。比分还是0:0。
“峰哥,真能进两三个球?”张伟紧张地搓着手。
“能。”林峰盯着屏幕。
他其实也紧张。虽然记忆里这场比赛是2:1,但蝴蝶效应已经出现过一次,谁也不能保证这次不会变。
第二十三分钟,法国队获得角球。齐达内主罚,球开到后点,后卫布兰克头球攻门——
球进了。
“漂亮!”王磊跳起来。
林峰松了口气。第一个球,和历史一致。
但接下来的比赛进程,让他开始冒汗。丹麦队加强了防守,法国队虽然控球占优,但始终找不到扩大比分的机会。上半场结束,1:0。
“就一个球啊……”李想小声说。
“还有下半场。”林峰说。
但他心里没底。如果最终是1:0,他买的“总进球数2-3球”就输了,五万块打水漂。
下半场开始。第五十一分钟,丹麦队反击,前锋桑德在禁区外一脚远射,球擦着横梁飞出。
林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第六十七分钟,法国队换人。特雷泽盖上场,换下杜加里。这个换人,林峰记得——特雷泽盖上场后不久,就打进了第二个球。
第七十四分钟,法国队前场配合,亨利直塞,特雷泽盖突入禁区,起脚——
球打在了门柱上。
客厅里一片叹息。
林峰的手心全是汗。不对,这个细节不对。前世特雷泽盖这个球,应该是进了的。
蝴蝶的翅膀,又扇动了吗?
第八十一分钟,丹麦队获得前场任意球。球开到禁区,混战中,丹麦后卫一脚解围,球却鬼使神差地打在了法国后卫腿上,弹进了自家球门。
乌龙球。
1:1。
“操!”张伟骂出声。
林峰闭上眼睛。完了。如果最终是1:1,他不仅输掉五万,还会彻底失去金链彪的信任。
但就在这时,第八十九分钟,法国队最后一次进攻。齐达内中路带球突破,分给边路的图拉姆,图拉姆传中——
特雷泽盖高高跃起,头球。
球进了。
2:1。
绝杀。
客厅里死寂了几秒,然后爆发出疯狂的欢呼。
林峰瘫坐在沙发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赢了,但赢得惊心动魄。历史的轨迹,确实发生了微小的偏移,但最终,还是回到了原点。
“峰哥!赢了!”张伟激动地摇晃他的肩膀。
林峰摆摆手,看向沈清雪。她也在看他,眼神复杂,有兴奋,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还有一场。”他说。
西班牙对保加利亚的比赛,在凌晨两点。
但没有人离开。大家挤在客厅里,吃着泡面,喝着汽水,等待着第二场决战。
凌晨一点五十分,比赛开始。
这一次,历史没有开玩笑。第十五分钟,西班牙进球。第三十二分钟,第二个。第四十一分钟,第三个。
上半场结束,3:0。
“稳了!”周涛兴奋地说,“再进一个,就够-2.5球了!”
下半场,西班牙继续狂攻。第五十一分钟,第四个。第六十三分钟,第五个。
6:0。
还差一个。
但保加利亚已经彻底崩盘。第八十一分钟,西班牙获得点球,劳尔主罚——
命中。
6:1。
比赛结束。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着林峰,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两场比赛,全部命中。九万三本金,翻到二十五万。
这不是运气。这是神迹。
“峰哥……”张伟的声音在颤抖。
林峰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彻底改变。
上午十点,老农机厂仓库。
金链彪坐在桌后,面前堆着成沓的钞票。二十五万,在这个年代,是一座小山。
他一张一张地数着,数得很慢,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数完,他抬起头,看向林峰。
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轻蔑和试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震惊、贪婪、忌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二十五万四千五。”金链彪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扣掉三成,剩十七万八千一百五。加上本金九万三,一共……二十七万一千一百五。”
他从钱堆里推出一部分:“这是你的。”
林峰没动:“协议上写的是十万。多出来的部分,彪哥想怎么算?”
金链彪沉默了很久。
“三七分,继续。”他终于说,“但协议要重签。上限提到五十万。”
“可以。”林峰点头,“但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之前那些小动作,到此为止。”林峰看着他,“彪哥,我们合作,是互相需要。你提供渠道,我提供眼光。如果互相算计,这生意做不长。”
金链彪脸色变了变,但没反驳。
“第二,”林峰继续说,“我需要一个干净的账户,能把钱存进去,也能取出来。不是现金,是真正的银行账户。”
这是为下一步做准备。现金太多,不安全,也不方便。
金链彪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有了一丝真正的欣赏。
“小子,你确实不是一般人。”他说,“账户的事,我来办。但你要记住,钱能让你上天堂,也能让你下地狱。二十七万……很多人一辈子都赚不到这么多。好自为之。”
林峰接过装钱的袋子,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臂发麻。
“彪哥,还有件事。”他转身要走时,忽然回头,“那个偷拍我的人,是你派的吗?”
金链彪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是。我金链彪做事,光明正大。要查你,也是当面查。”
林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走出仓库时,阳光刺眼。他拎着二十七万现金,走在六月的街道上,感觉像走在梦里。
但这梦,是真的。
他拦了辆三轮车,回到家。母亲不在,妹妹上学去了。他走进阁楼,把钱藏好,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两沓,每沓一万。
一沓,他放在母亲枕头下。另一沓,他装进书包。
下午,他去了学校。高考前的最后一天课,教室里弥漫着离别的气息。他走到沈清雪桌前,把那个装着一万块的信封,轻轻放在她桌上。
“这是什么?”沈清雪抬头。
“分红。”林峰说,“你应得的。”
沈清雪打开信封看了一眼,手微微颤抖:“太多了。”
林峰说,“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收着,给你妈看病,也给自己留条后路。”
沈清雪看着他,看了很久,终于把信封收进书包。
“林峰。”她轻声说,“我们……真的能走到最后吗?”
“能。”林峰回答得毫不犹豫,“只要我们在一起,就能。”
这是承诺,也是誓言。
放学时,林峰在校门口被一个人拦住了。
是陈文远。
他站在那辆黑色桑塔纳旁,穿着得体的衬衫西裤,像个真正的商人。看到林峰,他笑了,笑容温和,但眼神锐利。
“林峰同学,恭喜。”他说,“听说你昨晚,赢了一场漂亮的仗。”
林峰停下脚步:“陈总消息真灵通。”
“该知道的事,总会知道。”陈文远走近几步,压低声音,“二十七万,不少。但放在深圳,也就是几台电脑的钱。怎么样,考虑好了吗?世界杯之后,跟我走?”
林峰看着他:“陈总,你能给我什么?”
“我能给你一个舞台。”陈文远说,“一个比彪子那个破仓库大一千倍、一万倍的舞台。在那里,你赢的不会是几十万,而是几百万、几千万。”
“条件呢?”
“还是那句话:你的眼光,我的资源。”陈文远说,“但我需要你的绝对忠诚。不是对彪子那种生意伙伴的忠诚,是对……事业的忠诚。”
林峰明白了。陈文远要的,不是一个合作者,而是一个下属,一个工具。
“我需要时间。”他说,“世界杯还没结束。”
“当然。”陈文远拍拍他的肩膀,“决赛之后,给我答案。但记住,机会不等人。”
他转身上车,摇下车窗,最后说了一句:“对了,那个偷拍你的人,我查到了。不是彪子的人,也不是我的人。是省城来的,姓宋。你……小心点。”
桑塔纳开走了。
林峰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手心冰凉。
姓宋。
省城。
新的敌人,出现了。
而他的手里,握着二十七万,和一个必须赢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