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林峰在旅馆硬板床上醒来。
窗外下着细雨,雨点敲打着铁皮屋檐,发出单调的声响。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昨夜泡面残留的气味。张伟还在另一张床上熟睡,发出轻微的鼾声。
林峰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昨晚那通神秘电话之后,他几乎一夜未眠。
“舞台下面,不止彪子一个人在看你。”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的意识深处。电话那头的人不仅知道他在金链彪那里下注,还准确说出了他下一场的计划——尼日利亚对西班牙。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某个或某些人的监视之下。金链彪?可能性不大,那个粗人没这种细腻的心思。陈文远?有可能,但语气不像。那么,是第三股,甚至第四股势力?
林峰下床,走到窗前。雨中的城市还未完全苏醒,街道空旷,只有几个早起的环卫工人在清扫路面。远处,一辆黑色的桑塔纳静静停在街角,车窗贴着深色的膜。
又是那辆车。
他拉上窗帘,回到床边,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记事本。翻到世界杯小组赛那一页,用红笔在“阿根廷5:0牙买加”那一行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蝴蝶效应。
他早该想到的。自己的重生,就像一只蝴蝶扇动了翅膀,虽然微小,但迟早会引起风暴。只是没想到,风暴来得这么快,这么具体——一场比赛的比分,因为他这个变量介入赌局,而发生了改变。
损失一万元。对于现在总资金不到八万的他来说,是沉重的打击。更重要的是,这个失误动摇了最根本的依仗:对未来信息的绝对信心。
“峰哥,你醒了?”张伟揉着眼睛坐起来,“咱们今天去拿钱吗?”
“去。”林峰合上本子,“但计划要变。”
上午九点,老农机厂仓库。
金链彪今天心情似乎不错,桌上摆着一套功夫茶具,正慢悠悠地泡茶。看到林峰和张伟进来,他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门牙。
“小子,昨晚那场,赢得漂亮。”他推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一万两千五,扣掉三成,剩下八千七百五。数数。”
林峰没数,直接装进帆布包。
“怎么,信得过我了?”金链彪挑眉。
“不是信得过彪哥。”林峰平静地说,“是信得过钱。钱不会骗人。”
金链彪哈哈大笑,给他倒了杯茶:“通透!来,喝茶。今天下什么?”
“今天不下。”林峰说。
金链彪的笑容僵在脸上:“不下?什么意思?”
“我需要调整策略。”林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劣质普洱的涩味在舌尖蔓延,“昨晚阿根廷那场,我输了。”
“我知道。”金链彪靠在椅背上,眼神变得玩味,“输了一万。怎么,怕了?”
“不是怕。”林峰放下茶杯,“是发现了问题。我的分析方法,在某些场次会失效。所以接下来,我会降低单场投注额度,增加场次,分散风险。”
这是他想了一夜的说辞。既解释了失利,又为后续调整埋下伏笔。
金链彪盯着他看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小子,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怎么‘分析’的?”
“看书,看录像,看数据。”林峰面不改色,“彪哥,赌球也是一门学问。有些人靠直觉,有些人靠内幕,我靠的是统计学。”
“统计学?”金链彪嗤笑,“你一个高中生,跟我扯什么统计学?”
“那彪哥觉得,一个高中生,凭什么敢跟你玩十万的局?”林峰反问。
仓库里安静下来。几个正在下注的人也都停下了动作,看向这边。
金链彪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林峰面前。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比林峰高半个头,身上带着江湖人特有的压迫感。
“小子,”他压低声音,“我不管你是靠什么。我只要结果。你赢,我抽成。你输,我不管。但你要是耍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林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彪哥,我要是想耍你,昨晚就不会输那一万。我要是没把握,也不会跟你签十万的协议。”
两人对视了足足十秒钟。
最后,金链彪先移开了目光,重新坐回椅子上:“行,我信你一次。接下来怎么玩?”
“今天不下注。”林峰说,“明天开始,小组赛第二轮。我会选三到四场,每场下注不超过三千。赔率要2.0以上。”
“这么保守?”
“稳妥第一。”林峰站起身,“彪哥,世界杯有64场比赛。我们不需要每场都赢,只需要在关键的几场,赢够就够了。”
他说完,转身离开。张伟紧跟其后。
走出仓库,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峰哥,刚才吓死我了。”张伟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彪哥那眼神,像要吃人。”
“他只是试探。”林峰走得很快,“输了钱,他反而更相信我有真本事。因为骗子不会让自己输钱。”
“那咱们接下来……”
“回县城。”林峰说,“我需要重新计算。”
下午两点,县城图书馆。
这是全城最安静的地方。九十年代的县级图书馆,藏书不多,读者更少。林峰坐在阅览室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摊开着几本书:《概率论基础》《体育统计学》《1994年世界杯技术分析报告》——都是他从旧书摊淘来的。
沈清雪坐在他对面,正在一张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她面前也摊着几本书,但都是高考复习资料。
“所以,你的‘分析方法’出了问题?”她头也不抬地问。
“嗯。”林峰翻着那本《概率论》,心不在焉,“有些变量没考虑到。”
“比如?”
“比如……”林峰顿了顿,“比如球员的临时伤病,裁判的判罚尺度,甚至天气。这些微小的变量叠加起来,足以改变结果。”
他说的是实话,但不是全部实话。
沈清雪抬起头,看着他:“林峰,你知不知道,你撒谎的时候,右手的食指会不自觉地敲桌子。”
林峰的手指停在半空。
“我不是要打探你的秘密。”沈清雪放下笔,“但我需要知道,我们的合作,建立在多大的风险之上。如果连你自己都不确定……”
“我确定。”林峰打断她,“只是需要调整。就像做数学题,有一种解法失效了,就换一种。”
“怎么换?”
林峰从书包里掏出那个记事本,翻到空白页,开始画表格:“降低单注额度,增加投注场次。每场下注前,设置止损线——亏损达到本金30%就停。另外,要预留至少20%的现金,作为备用金,应对突发情况。”
他说得很流畅,像是在背诵一套成熟的交易系统。事实上,这正是前世他在金融市场学到的风险控制方法。
沈清雪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听起来很专业。但你不觉得,对一个高中生来说,这套东西太……成熟了吗?”
“书上看来的。”林峰合上本子,“《股票作手回忆录》,图书馆有,你可以看看。”
沈清雪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做题。
阅览室里又恢复了安静。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老旧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窗格的影子。远处,图书管理员在柜台后面打着瞌睡。
林峰看着眼前的书本,心思却早已飘远。他在复盘,复盘昨晚的失利,复盘电话里的警告,复盘金链彪的试探,复盘陈文远的拉拢。
所有这些线索,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而他,就是网中央的猎物。
不,不能做猎物。
要做织网的人。
“沈清雪。”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林峰斟酌着词句,“有一天,我需要离开这里,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做一件很危险的事。你还会跟我合作吗?”
沈清雪停下笔,抬起头。她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泉水。
“那要看,那件事值不值得。”她说。
“值得。”林峰回答得毫不犹豫,“值得用一切去赌。”
“那就赌。”沈清雪重新低下头,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反正,我也没什么可输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林峰听出了里面的决绝。
他想起前世,沈清雪最后去了北京,读了一所很好的大学,然后……然后他就再也没听说过她的消息。在那个平行时空里,她也许过上了安稳的生活,也许没有。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
傍晚,林峰回到家。
母亲正在厨房做饭,锅里炖着排骨,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妹妹小雨在客厅写作业,看到林峰,兴奋地跑过来:“哥!妈说你比赛得奖了!”
“比赛?”林峰一愣。
“对啊,妈说你去市里参加什么数学竞赛,得了一等奖,有奖金!”小雨眼睛亮晶晶的,“妈今天买了排骨,还说要给你做新衣服!”
林峰看向厨房。母亲背对着他,正在切菜,肩膀微微耸动。
他明白了。母亲在用这种方式,为他那些说不清来源的钱,找一个合理的解释。也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她相信他,无论他在做什么。
“嗯,得奖了。”林峰摸了摸妹妹的头,“奖金不少,以后咱们家会越来越好。”
晚饭时,母亲一直在给他夹菜,但很少说话。林峰知道,她在担心,只是不说。
吃完饭,林峰主动洗碗。母亲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终于开口:“小峰,妈知道你懂事,能干。但有些事……急不来。”
“我知道,妈。”
“你爸走得早,妈就指望你和小雨了。”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妈不要你赚多少钱,只要你平平安安的,考上大学,有个正经工作……”
林峰放下碗,转过身,蹲在母亲面前:“妈,我答应你。我一定考上大学,一定让你和小雨过上好日子。但有些路,我得自己走。您信我一次,好吗?”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晚上八点,林峰回到阁楼。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的月光,坐在书桌前。
今天一整天,他都在思考那个问题:是谁打的那个电话?
知道他在金链彪那里下注的人不多。张伟、王磊、李想,都是核心团队成员,可能性不大。金链彪自己?没必要用这种方式。陈文远?有可能,但目的是什么?警告?还是展示实力?
还有那辆黑色桑塔纳。今天从市里回来时,他又看到了,远远地跟在班车后面。
他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几个名字:
金链彪(利)
陈文远(人)
?(未知)
在“未知”后面,他画了一个问号,然后连线,写下几个关键词:监视、情报、警告、不直接接触。
这不像黑社会的手段,也不像纯粹的商人。更像……某种机构?或者,某个大人物的白手套?
他正想着,楼下忽然传来敲门声。
很轻,但很规律:咚,咚咚,咚。
不是母亲的习惯,也不是邻居。
林峰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巷子里空无一人。但家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等了五分钟,确认没人,才轻手轻脚下楼,打开门。
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他昨天在旅馆房间里,和张伟看球的场景。角度是从窗外拍的,画质模糊,但能清楚认出他的脸。
照片背面,用打印的字写着:
“墙外有耳,窗外有眼。”
“下次说话,记得拉窗帘。”
林峰捏着照片,站在昏暗的门口,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全身。
对方不仅能跟踪他,还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拍下这样的照片。
这不是警告。
这是示威。
夜风吹过巷子,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无数双看不见的脚,正在黑暗中悄然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