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3-02 14:49:07

1998年6月10日,凌晨四点。

林峰在阁楼的硬板床上睁开眼睛,没有一丝困意。窗外天色还是浓稠的墨黑,远处传来第一班公交车的引擎声,碾过寂静的街道。

他坐起身,打开台灯。昏黄的光圈里,摊开着三样东西:一份手抄的世界杯赛程表、一个写满数字的账本、还有昨天刚从金链彪那儿拿回来的协议副本。

协议很简陋,只有一页纸,但关键条款写得很清楚:林峰投入十万本金,金链彪提供世界杯全部赛事的投注渠道,赢利抽成30%,亏损自理。签字栏那里,金链彪按了红手印,旁边还有他那个“律师”的签名——一个叫“马有才”的人,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

林峰把协议折好,锁进抽屉。然后翻开账本。

现有资金:48,200元。

这是过去一个多月,电子宠物、赌球滚利、加上昨天从胡老板那里结算的最后一笔货款,凑出来的全部家当。距离协议上的十万,还差五万多。

但他不需要等到凑齐十万。协议里有个漏洞——金链彪只要求“世界杯期间累计投入十万”,没规定必须一次性到位。

这就是机会。

林峰从床底下拖出那个铁皮饼干盒,打开。里面是十二张存折,每张存着四千块。他抽出六张,放进随身背的帆布包里。剩下的六张,他想了想,又放回饼干盒,藏到阁楼横梁上一个隐秘的缝隙里。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是父亲生前常说的话。

下楼时,母亲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熬粥。看到林峰,她愣了一下:“这么早?今天不是周六吗?”

“去市里一趟,有点事。”林峰走到灶台边,帮母亲把柴火塞进灶膛,“妈,这几天我可能比较忙,晚上不用等我吃饭。”

母亲看着他被灶火映红的脸,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注意安全。钱够吗?”

“够。”林峰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塞到母亲围裙口袋里,“这您拿着,买点好吃的。”

“你这孩子……”母亲想推辞,林峰已经转身出了厨房。

他走到妹妹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小雨睡得正香,怀里抱着那个林峰修好的旧布娃娃。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轻轻带上门。

这一世,他会让她们过上好日子。

一定。

上午九点,林峰在市长途汽车站和张伟汇合。

张伟背着一个鼓囊囊的登山包,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峰哥,都按你说的,钱分三批带出来了。一批在我这儿,两批让王磊和李想坐早一班车带过去了,直接存车站小件寄存处。”

林峰点头。四万多现金,分成三份,走不同的路线,这是降低风险的最笨也最有效的办法。

“彪哥那边联系了吗?”他问。

“联系了。”张伟压低声音,“他说今晚七点,老地方。还特意问,你带了多少。”

“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得问峰哥。”张伟挠挠头,“不过他好像……有点不耐烦。”

林峰没说话。金链彪的耐心正在被贪婪和疑虑消磨,这是好事,也是危险。

两人坐上开往市里的班车。车上人不多,林峰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闭上眼睛假寐。张伟坐在旁边,手一直按着登山包,警惕地看着每一个上下车的乘客。

车子开出县城,驶上国道。窗外是六月初的田野,早稻已经抽穗,绿油油的一片,在晨光中泛着光泽。

林峰忽然想起前世。1998年夏天,也是这样的稻田。但很快,一场特大洪水会席卷长江流域,无数农田被淹,家园被毁。那是他记忆里,关于这个年代最沉重的烙印之一。

他睁开眼,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记事的本子,翻到七月那一页。在角落里,他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标注了洪水的关键时间和区域。

有些事,他改变不了。但有些事,或许可以。

“峰哥,”张伟忽然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后面那辆面包车,从车站出来就一直跟着。”

林峰没有回头,只是把本子合上,塞回包里:“几个人?”

“看不清,车窗贴膜了。但开车的是个光头,像……像彪哥手下的刀疤。”

金链彪果然不放心,派人盯着。

“到市里后,你带钱直接去车站寄存处,和王磊他们汇合。”林峰说,“我去会会刀疤。”

“峰哥,太危险了……”

“没事。”林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他不敢动我。至少现在不敢。”

下午两点,市电子市场。

林峰没有直接去老农机厂仓库,而是拐进了胡老板的店。店里今天很热闹,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正在柜台前挑选电子宠物,胡老板忙得满头大汗。

看到林峰,胡老板眼睛一亮:“林老弟!快来帮忙!”

林峰走过去,自然地接过胡老板手里的计算器,开始给一个学生算账:“三个,四十二一个,一共一百二十六。送三个硅胶套,再送你两节备用电池。”

学生高兴地付了钱。等店里人走得差不多了,胡老板才擦着汗说:“今天邪门了,一上午卖了三十多个。对了,你要的那批学习机,模具开好了,下周能出样。”

“嗯。”林峰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下一批五百个的定金。另外,帮我个忙。”

“你说。”

林峰凑近,低声说了几句。胡老板脸色变了变,但还是点头:“行,我试试。”

从店里出来,林峰拐进旁边的小巷。巷子尽头是个公共厕所,旁边停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

他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车窗摇下,露出刀疤那张凶悍的脸。他左脸颊有道很深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划到嘴角,让他的笑容显得格外狰狞。

“小子,挺机灵啊。”刀疤嘴里叼着烟,“彪哥让我来看看,你是不是真带钱了。”

“钱在车站。”林峰平静地说,“但我要先见彪哥。”

“彪哥说了,钱到位,什么都好谈。”刀疤吐出一口烟圈,“钱不到位……哼。”

“如果我告诉你,”林峰看着他,“今晚巴西对苏格兰,巴西赢球输盘呢?”

刀疤愣住了。赢球输盘,意思是巴西赢,但净胜球不超过两个。这是很专业的盘口术语。

“你懂这个?”刀疤眯起眼睛。

“懂一点。”林峰说,“告诉彪哥,今晚这场,我可以先下五千试试水。赢了,他抽三成。输了,算我的。这样,他能看到我的诚意,也能看到我的‘眼光’。”

刀疤盯着他看了几秒,掐灭烟头:“等着。”

他下车走到一旁,掏出大哥大打电话。几分钟后,他回来,脸色复杂:“彪哥同意了。今晚七点,老地方。五千块,现金。”

“好。”林峰转身要走。

“等等。”刀疤叫住他,“彪哥还让我带句话:别耍花样。你那些小把戏,他看得清清楚楚。”

林峰脚步没停,只是摆了摆手,表示听到了。

走出巷子时,他感觉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和金链彪这种人打交道,就像在悬崖边跳舞,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但他没有选择。

晚上七点,老农机厂仓库。

今晚这里比平时更加拥挤。世界杯开幕在即,赌球的人明显增多。黑板上已经写上了今晚三场比赛的盘口,最显眼的就是巴西对苏格兰:巴西让两球,赔率1.8;巴西赢球输盘,赔率2.5。

林峰到的时候,金链彪正被几个人围着下注。看到他,金链彪挥挥手让其他人让开。

“小子,钱带了?”金链彪开门见山。

林峰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金链彪没数,只是掂了掂分量,就推到一边。

“巴西赢球输盘,五千。”林峰说。

金链彪挑了挑眉:“这么有信心?巴西可是夺冠热门,打苏格兰这种队,赢三个球都正常。”

“所以我买的是高赔率。”林峰说,“彪哥,赌球赌的就是意外。如果都按常理出牌,你还开什么盘口?”

金链彪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哈哈大笑:“有意思!行,这单我接了。”

他在账本上记下一笔,撕下半张烟盒纸写了个编号,递给林峰:“赢了,明天来拿钱。输了,五千块就当学费。”

林峰接过纸条,转身要走。

“等等。”金链彪叫住他,“陈文远找过你了?”

林峰心里一紧,但面色不变:“找过。”

“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彪哥你这里水浅,养不了大鱼。”林峰实话实说。

金链彪脸色阴沉下来,但很快又笑了:“他说得对。我这儿确实水浅。但深水里有鲨鱼,你一个毛头小子,下去了,连骨头都剩不下。”

“那彪哥觉得,我该在哪片水里游?”林峰反问。

金链彪没回答,只是挥挥手:“走吧。赢了明天再来。”

从仓库出来,夜色已浓。林峰走到街口,张伟已经等在那里,脸色焦急。

“峰哥,怎么样?”

“下好了。”林峰看了看手表,七点半。比赛八点开始,“走,找个地方看球。”

两人在附近找了家小旅馆,开了一间钟点房。房间很简陋,只有一张床和一台十四寸的旧彩电。打开电视,正好是中央五套的世界杯专题节目。

张伟紧张地搓着手:“峰哥,你真觉得巴西赢不了两个球?”

“不是赢不了,是赢不了两个。”林峰靠在床头,眼睛盯着电视屏幕。

他记得这场比赛。巴西2:1苏格兰。第一球是苏格兰的乌龙,第二球是巴西的点球,苏格兰扳回一球。整个过程充满戏剧性,但最终比分,就是2:1。

八点整,比赛开始。

前二十分钟波澜不惊。巴西队占据主动,但苏格兰的防守很顽强。第三十分钟,苏格兰后卫博伊德在解围时不慎将球踢进自家大门——乌龙球。

“我靠!”张伟激动地跳起来。

林峰没动。他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下半场,巴西获得点球,卡洛斯主罚命中。2:0。

张伟更兴奋了:“峰哥,稳了!”

但林峰的表情反而严肃起来。他知道,苏格兰会在最后时刻进球。

第八十五分钟,苏格兰前锋科林斯在禁区外一脚远射,球划出一道弧线,直挂死角。

2:1。

“操!”张伟懊恼地捶床。

林峰却松了口气。赢了。

最终比分定格在2:1。巴西赢球,但只赢一个,刚好输掉让两球的盘口。

林峰买的“巴西赢球输盘”,赔率2.5,五千变一万两千五。扣除金链彪三成抽水,净赚五千。

“峰哥,神了!”张伟激动得脸通红。

林峰没说话,只是关掉电视。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街道上偶尔传来的车声。

“明天去拿钱。”他说,“然后,下第二场。”

“下一场买什么?”张伟拿出小本子准备记。

林峰想了想:“西班牙对尼日利亚。买尼日利亚赢,赔率……应该很高。”

他记得那场3:2的进球大战,尼日利亚爆冷击败西班牙。赔率至少4.0以上。

张伟飞快地记下。

这时,房间里的电话突然响了。

两人对视一眼。这钟点房,谁会打电话来?

林峰接起电话:“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语调平直,听不出年龄:“林峰同学,首战告捷,恭喜。”

林峰的心脏猛地一缩:“你是谁?”

“一个观众。”对方说,“你这场舞跳得不错。但记住,舞台下面,不止彪子一个人在看你。”

“你想说什么?”

“下一场,尼日利亚对西班牙,买尼日利亚赢,对吧?”对方顿了顿,“建议你分散下注,别全压在彪子那儿。水浑了,才好摸鱼。”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听筒里单调地响着。

林峰缓缓放下电话,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第三股势力,终于露出獠牙了。

而他知道的,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