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第二周,黑板上的倒计时变成了“25”。
教室里的风扇吱呀呀地转着,搅动着沉闷的热空气和试卷的油墨味。林峰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开的是一张数学模拟卷,但他笔尖悬停的地方,却是一张小小的日历——他自己画的,从6月10日到7月12日,每一天都标着记号。
世界杯倒计时:4天。
他需要在那之前,把四万本金,变成至少八万。
下课铃响了。数学老师前脚刚走,沈清雪后脚就走了过来,把一本《高等数学(上)》轻轻放在他桌上:“上次你问的极限问题,这本书讲得更清楚。”
“谢谢。”林峰接过书,发现书里夹着一张纸条。
他等沈清雪回到座位,才翻开书页。纸条上娟秀的字迹写着:“晚自习后,图书馆后面。有事。”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是沈清雪一贯的风格。
放学铃声再次响起。林峰收拾书包时,张伟凑过来,低声说:“峰哥,彪哥那边传话了,说明晚老地方,签协议。”
“知道了。”林峰点头,“钱准备得怎么样了?”
“咱们手里现在有四万二。”张伟声音压得更低,“胡老板那批新货明天出,估计能回五千左右。王磊他们这个月的分成,有三千可以暂扣……凑一凑,四万八到五万没问题。”
还差一半。
林峰没说话,背上书包走出教室。夕阳把走廊染成金黄色,学生们三五成群地往外涌,讨论着暑假计划和哪支球队能夺冠。
走到校门口时,他看到母亲等在马路对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妈?你怎么来了?”林峰快步走过去。
“今天发工资,买了点肉。”母亲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走,回家包饺子。”
林峰接过塑料袋,里面是新鲜的猪肉和韭菜,还有一小瓶香油——平时舍不得买的东西。
“妈,哪来的钱?”他问。
“不是说了吗,厂里发的奖金。”母亲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头往前走,“你这段时间学习辛苦,该补补。”
林峰没再追问。他知道那三百块“奖金”是怎么回事,但有些事,不能说破。
回到家,妹妹小雨正在写作业,看到肉,眼睛都亮了:“妈,今天吃肉馅饺子?”
“对,给你哥补补脑,考个好大学。”母亲系上围裙,开始和面。
林峰放下书包,想帮忙,被母亲赶了出来:“去看书,这儿不用你。”
他回到阁楼,坐在书桌前,却没有翻开课本。窗外传来母亲剁馅的声音,咚咚咚,规律而踏实。楼下飘来韭菜和香油混合的香气,那是久违的家的味道。
重生一个月。他赚到了前世高中时期想都不敢想的钱,建立了自己的小团队,甚至开始接触地下世界的规则。但此刻,听着母亲的剁馅声,闻着饺子的香气,他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在改变一些东西。
至少,今晚的饭桌上,会有肉。
晚自习后的校园一片寂静。
图书馆后面的空地平时没人来,角落里堆着废弃的桌椅和体育器材。林峰到的时候,沈清雪已经等在那里,背靠着一棵梧桐树,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给。”她把笔记本递过来,“这是过去一周所有故障机器的维修记录和分析。主要问题集中在屏幕排线和电池仓弹簧片,我做了个改进方案,成本增加不到一块,但寿命能延长一倍。”
林峰接过笔记本,翻开。里面不仅有条理清晰的记录,还有手绘的电路图和改进示意图,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你花了多少时间做这个?”他问。
“晚上做完作业,两三个小时吧。”沈清雪语气平淡,“另外,我跟我爸通了电话。他说深圳现在最火的不是电子宠物,是VCD和电脑配件。他有个朋友在做内存条生意,一个月能赚这个数。”
她伸出五根手指。
“五万?”林峰猜测。
“五十万。”沈清雪说。
林峰沉默了。九十年代末的五十万,是一笔天文数字。
“但风险也大。”沈清雪继续说,“走私、假货、政策风险……他说十个进去,九个亏,只有一个能赚到钱。但他觉得,你有那个眼光。”
“你爸见过我?”
“没有。但我跟他提过你。”沈清雪转过身,面对着他,“林峰,电子宠物的生意,最多做到暑假。之后呢?你真的要去深圳?”
夜风吹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远处教学楼还有几盏灯亮着,是高三老师在加班批改试卷。
“深圳要去,但不是现在。”林峰合上笔记本,“世界杯之后,我会有一笔启动资金。到时候,我需要一个懂技术、懂市场、还能信任的合伙人。”
他看着沈清雪:“你愿意吗?”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邀请。这意味着离开熟悉的县城,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面对未知的风险和机遇。
沈清雪没有立刻回答。她仰头看着夜空,六月的星星很稀疏,月亮被薄云遮住,只透出朦胧的光晕。
“林峰,你知道吗?”她忽然说,“有时候我觉得,你好像活了两辈子。你看事情的方式,做决定的速度,还有那种……不该出现在这个年纪的冷静,都不像一个高中生。”
林峰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我不会问。”沈清雪转回头,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每个人都有秘密。我只想知道,你带我看到的那个未来,值不值得我赌上一切。”
“值得。”林峰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好。”沈清雪点头,“世界杯之后,我跟你去深圳。”
两人之间达成了某种无言的契约。没有握手,没有签字,但比任何协议都更牢固。
“对了,”沈清雪临走前说,“最近学校里有传言,说赵刚转学是因为得罪了你。有几个他以前的跟班不太服气,你小心点。”
“嗯。”林峰应了一声。
他看着沈清雪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离开。
走到校门口时,门卫室的老大爷探出头:“林峰?刚才有人给你留了东西。”
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林峰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字:
“世界杯好好玩。赢了,分你三成。输了,后果自负。”
落款处画着一个简单的图案:一条盘绕的蛇,吐着信子。
林峰的手指收紧,纸条被捏出褶皱。
金链彪?不,不是他的风格。陈文远?也不像。
第三股势力。
周五,6月9日。
世界杯开幕前一天。
林峰请了假,没去学校。他需要一整天的时间,做最后的准备。
上午,他去了趟银行。把四万八千块钱分成十二份,用不同的名字和身份证(都是托人找的,代价不小)开了十二个活期存折,每个存折存四千。这是他的安全网——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下午,他去了胡老板的店。学习机的样机已经出来了,巴掌大小,灰色外壳,屏幕比电子宠物大一圈,能显示四行汉字。
“测试过了。”胡老板献宝似的演示,“能背单词,能做一百道数学题,还有三个小游戏。成本五十二块,批量做能压到四十八。”
林峰试了试。反应速度一般,但功能确实够用。关键是外形——看起来像正经的学习工具,而不是玩具。
“先做五百个。”林峰拍板,“七月初交货。货款我预付三成。”
“行!”胡老板眉开眼笑,“对了,林老弟,有件事……前两天有人来店里打听你。”
林峰动作一顿:“什么人?”
“两个男的,穿着挺体面,开着小车。”胡老板回忆,“问你是不是在我这儿拿货,拿了多少,卖到哪儿去。我说我不认识什么林峰,他们就走了。但我觉得……来者不善。”
“知道了。”林峰面色如常,“以后有人问,就说货是发往省城批发市场的,你不认识终端买家。”
从胡老板那儿出来,林峰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城西的公墓。
今天是父亲的忌日。
前世,他很少来。年轻时觉得丧父是耻辱,是家庭不幸的根源。后来忙于事业,更无暇顾及。直到母亲去世,妹妹疏远,他才在某个深夜惊醒:自己拼命想逃离的过去,其实才是唯一能回去的地方。
公墓很安静。父亲的墓碑在角落里,碑面已经有些风化,字迹模糊。林峰蹲下身,用手擦去灰尘。
“爸,我回来了。”他轻声说。
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
“这一世,我会照顾好妈和小雨。”他继续说,“我会赚很多钱,让她们过上好日子。我会考上好大学,出人头地。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那些害过我的人,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父亲生前抽的牌子,最便宜的那种。抽出一支,点燃,放在墓碑前。
青烟袅袅升起,在夕阳中盘旋,然后消散。
“如果你还在,”林峰看着墓碑上的照片,父亲年轻的面容定格在三十岁,“你会支持我吗?还是会觉得,我走的路太危险了?”
照片上的父亲微笑着,那是他记忆中很少见的表情。父亲活着的时候,总是皱着眉,为生计发愁。
“我会小心的。”林峰站起身,“你放心。”
他转身离开,走到公墓门口时,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正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松树下,手里拿着相机。
看到林峰回头,男人迅速转身,消失在树林里。
但林峰记住了那辆停在路边的摩托车——和之前在校门口见过的那辆,一模一样。
晚上七点,林峰回到家。
母亲已经做好了饭,三菜一汤,有鱼有肉。妹妹吃得满嘴油光,兴奋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
“哥,我们班好多人都买了那个电子宠物,你知道吗?”小雨说,“但我觉得都没我哥厉害,我哥都能自己修!”
林峰笑着给她夹了块鱼:“好好吃饭。”
饭后,母亲在厨房洗碗,林峰回到阁楼。他打开台灯,摊开一张白纸,开始列清单:
1. 资金:现有4.8万。目标:世界杯期间滚到15万以上。
2. 赌局:明晚签协议。关键场次:6月14日阿根廷vs克罗地亚(小球);6月18日德国vs墨西哥(冷门平局);6月25日西班牙vs保加利亚(大球)。
3. 生意:电子宠物清库存,回笼资金。学习机7月上市,瞄准暑假市场。
4. 安全:分散资金,准备后路。提防金链彪、陈文远、神秘第三势力。
5. 家庭:高考后,以“竞赛奖金”名义给家里一笔钱,改善住房。
6. 未来:世界杯后,带核心团队去深圳考察。注册公司,正式起步。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力透纸背。这不是计划,是战书——向命运下的战书。
写完,他拿起那张画着蛇的纸条,用打火机点燃。
火焰吞噬了纸张,吞噬了那条吐着信子的蛇,最后在他指尖留下一小撮灰烬。
窗外忽然传来摩托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巷子口。
林峰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路灯下,那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跨坐在摩托车上,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不是相机,而是一个对讲机。他对着对讲机说了句什么,然后抬起头,看向林峰家的窗户。
两人的目光在夜色中隔空相撞。
男人举起手,做了一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自己的眼睛,然后转向林峰。
“我在看着你。”
林峰放下窗帘,回到书桌前。他没有惊慌,反而异常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
他从抽屉里拿出陈文远的新名片,看着上面的电话号码。犹豫了几秒,他没有打,而是把名片放回了抽屉。
还不到时候。
他需要先赢下世界杯这场仗,才有资格上更大的牌桌。
楼下传来母亲的声音:“小峰,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呢。”
“知道了,妈。”
林峰关上台灯,躺在床上。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动静。
摩托车的引擎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渐渐远去。
但林峰知道,那双眼睛不会真的离开。
他翻了个身,看向床头柜上那个铁皮饼干盒。里面除了钱,还有一张照片——前世的全家福,母亲、妹妹、还有他。照片上的他穿着西装,意气风发,那是公司上市前拍的。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拥有了一切。
现在,他只有四万八千块,和一个必须赢的未来。
但这一次,他不会输。
窗外,六月的夜空无星无月,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像一张巨大的赌桌,等待着开盘。
而林峰,已经押上了全部筹码。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那个日期:
1998年7月12日,巴黎,法兰西大球场。
法国3:0巴西。
那是他重生的第一个坐标,也是他命运的转折点。
还有三十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