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第一周,空气里开始浮动着躁动和离别的气息。
黑板右侧的倒计时从“98”变成了“31”。老师们讲课的语速明显加快,试卷像雪片一样发下来。教室里弥漫着油墨味、汗味,以及一种近乎凝固的紧张感。
但在这片紧张之下,另一套秩序正在悄然运转。
周一下午课间,林峰坐在座位上,面前摊开一本数学练习册,手里转着笔。张伟猫着腰溜过来,压低声音:“峰哥,王磊那边出事了。”
林峰笔尖一顿:“说。”
“三班有个叫刘明的,从王磊那儿拿了十个货,说好今天结账,结果上午请假没来。王磊去他班里问,他同桌说刘明跟赵刚以前玩得好,可能……”张伟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赖账,甚至可能是故意设套。
这是生意扩张后必然会出现的问题。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知道了。”林峰合上练习册,“下午放学,小树林。”
他没有立刻采取行动。第一节是班主任的课,他需要表现正常。但课间十分钟,他让沈清雪帮忙盯一下,自己去了趟教师办公室。
“报告。”
“进来。”班主任老刘正在批改作文,抬头看到林峰,有些意外,“有事?”
“老师,我想申请晚自习回家复习。”林峰语气诚恳,“家里安静,我自制力还行,保证不影响学习。”
老刘推了推眼镜:“你最近成绩确实有进步……但晚自习是学校规定。”
“我母亲最近身体不太好,晚上需要人照应。”林峰撒了个无关紧要的谎,“我可以每天把完成的作业和复习内容交给沈清雪检查,她是班长,能监督我。”
提到沈清雪,老刘犹豫了。这两个学生最近经常一起讨论题目,他是知道的。而且林峰这一个月来的进步有目共睹,从班级中下游冲进了前十五。
“行吧。”老刘终于点头,“但每周的模拟考必须参加,成绩不能退步。”
“谢谢老师。”
从办公室出来,林峰看着走廊窗外的操场。下午的阳光还很烈,几个高一的学生在打篮球,无忧无虑。
他需要时间,需要自由行动的空间。晚自习的三个小时,可以做很多事情。
放学后,小树林。
王磊、李想、孙晓梅、周涛、吴建军,五个人都到了。张伟站在林峰身边,像一尊门神。
“刘明的事,谁先说?”林峰靠在那棵老槐树上,语气平静。
王磊上前一步,脸涨得通红:“峰哥,是我没盯紧。刘明说他妈住院急用钱,想先拿货卖了再给钱,我心软就答应了……十个,三百五。”
“现在人呢?”
“一天没来学校。我托人打听,有人说看见他昨天在游戏厅赌钱,输了不少。”
林峰点点头,看向其他人:“你们手里,还有多少类似的‘欠账’?”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李想小声说:“我这边有两个,欠了六十。”
“我这边一个,三十。”孙晓梅说。
周涛和吴建军摇摇头,他们做的是现金交易。
“从今天起,规矩改一条。”林峰站直身体,“任何人,任何理由,不准赊账。如果对方确实困难,可以让他拿等值的东西抵押——手表、自行车、或者家里的粮票布票。但钱货必须两清。”
“那刘明这笔……”王磊声音发虚。
“这笔我来处理。”林峰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抽出三百五十块递给王磊,“钱你先垫上,账从我这里走。但王磊,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心软可以,但要用自己的钱心软,不能用生意的钱。”
王磊接过钱,眼眶红了:“峰哥,这钱我一定……”
“不用你还。”林峰打断他,“但我要你去做一件事。明天刘明如果来学校,你带他来见我。如果不来,告诉我他家地址。”
“峰哥,你要去找他?”张伟有些担心,“那种烂人……”
“我不找他。”林峰说,“我找他父母。”
众人愣住了。
“刘明的父亲在粮站上班,母亲在街道糊纸盒。家里虽然不富裕,但最看重名声。”林峰看着王磊,“你知道该怎么做。”
王磊恍然大悟,用力点头。
“好了,散了吧。”林峰挥挥手,“记住,我们做的不是一锤子买卖。口碑和规矩,比多赚几百块重要。”
几人离开后,沈清雪从树林另一头走出来。她刚才一直在不远处听着。
“你比我想象的更……”她斟酌了一下用词,“更懂人性。”
“吃亏吃出来的。”林峰随口带过,“学习机的样机,胡老板那边有消息了吗?”
“昨天通了电话,说屏幕找到了,但需要定制主板,最快也要六月底才能出样机。”沈清雪从书包里拿出一张草图,“我根据他说的屏幕参数,重新设计了外壳结构。你看,这里可以加个卡槽,以后也许能扩展功能。”
林峰接过草图。沈清雪画得很专业,标注清晰,甚至考虑了散热和防摔。
“你以后应该学工业设计。”他说。
“我想学计算机。”沈清雪看向他,“或者金融。你觉得呢?”
这个问题带着试探。林峰知道,她是在问未来的方向。
“都行。”他给出一个模糊的答案,“关键是要去一个好学校,北京或者上海。平台比专业重要。”
沈清雪点点头,没再追问。
第二天,刘明果然没来学校。
王磊打听到了他家的地址——城北一片老居民区。放学后,林峰让张伟带着几个可靠的人,先去那附近等着。他自己则换上了最朴素的衣服,还戴了顶旧帽子,遮住半张脸。
傍晚六点,林峰敲响了刘明家的门。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上还沾着浆糊。看到陌生人,她有些警惕:“你找谁?”
“阿姨您好,我是刘明的同学。”林峰语气礼貌,“刘明今天没来上学,老师让我来问问情况。”
“同学?”女人上下打量他,“小明说他今天肚子疼,在家休息呢。你等等,我叫他。”
她转身朝屋里喊:“小明!你同学来了!”
屋里传来一阵慌乱的动静,几分钟后,刘明磨磨蹭蹭地走出来。看到林峰,他脸色瞬间煞白。
“刘明,身体好点了吗?”林峰微笑。
“好、好多了……”刘明声音发虚。
“那就好。”林峰转向女人,“阿姨,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件事。刘明前几天跟我借了三百五十块钱,说是您生病住院急用。我想着同学之间应该互相帮助,就借给他了。但最近我家里也有急用,所以……”
他的话没说完,但女人的脸色已经变了。
“三百五?”她猛地转头看向儿子,“小明,你什么时候借的钱?我怎么不知道?”
“妈,我……”刘明支支吾吾。
“阿姨,这是借条。”林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当然是假的,但上面有刘明的签名模仿得很像,“刘明说一周内还,现在已经过了三天了。我也是没办法才找上门……”
女人接过借条,手开始发抖。三百五十块,差不多是她糊三个月纸盒的收入。
“小明!你说!这钱到底怎么回事?!”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邻居的门悄悄打开一条缝,又迅速关上。
刘明噗通一声跪下了:“妈!我错了!我不是借钱,是……是赌钱输了!我不敢跟您说,就骗同学的钱去翻本,结果又输了……”
女人抬手就是一巴掌,清脆响亮。
林峰适时地退后半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阿姨,您别生气。钱的事……要不我再宽限几天?”
“不用!”女人胸口剧烈起伏,“同学,你等等。”
她转身冲进屋里,几分钟后,拿着一个手绢包出来。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钞票,各种面额都有,显然是她攒了很久的积蓄。
“这里……这里是三百块。”她数了三遍,手在抖,“剩下的五十,我过两天发了工资就还你。同学,对不起,是我没教好儿子……”
林峰接过钱,抽出五十块递回去:“阿姨,这五十您留着。三百就够了。”
“这怎么行……”
“真的够了。”林峰把钱塞回她手里,“刘明是我同学,我相信他只是一时糊涂。您别太责怪他。”
他这话说得很有水平,既显得大度,又坐实了刘明的过错。
女人千恩万谢,刘明则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离开刘明家,走到巷子口,张伟等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峰哥,搞定了?”
“嗯。”林峰把钱递给张伟,“三百块,入账。另外,传话下去:刘明的事,到此为止。谁要是再学他,后果自负。”
“明白!”
这件事像一阵风,迅速在分销网络里传开。效果立竿见影——接下来两天,所有的欠账都被主动结清,再也没有人提赊账的事。
一个隐形的规矩,就此确立。
周五晚上,老农机厂仓库。
林峰如约而至。金链彪早就等着了,桌上放着一个文件夹。
“小子,你运气不错。”金链彪把文件夹推过来,“上面刚下来的,世界杯小组赛的初步盘口。A组和C组的,跟你上周要的一模一样。”
林峰翻开文件夹。纸上是打印的赔率表,专业而冰冷。他直接翻到C组——法国对南非,赔率1.12;法国对沙特,赔率1.05;法国对丹麦,赔率1.25。
都是低赔率。庄家对法国队小组出线毫不怀疑。
他又翻到A组。阿根廷对日本,赔率1.30;阿根廷对克罗地亚,赔率1.45;阿根廷对牙买加,赔率1.20。
看起来没什么机会。但林峰知道,阿根廷对克罗地亚那场,最终是1:0,而且进球很晚。如果买“小球”(总进球少于2.5),赔率能到2.0以上。
“这些赔率,开赛前会变吗?”他问。
“肯定会变。”金链彪说,“根据投注量调整。怎么,有看好的?”
林峰合上文件夹:“彪哥,这些盘口,你能接多大的单?”
金链彪眯起眼睛:“那要看你的单有多大。”
“十万。”林峰说。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连旁边几个正在下注的人都转过头来。
“小子,”金链彪缓缓坐直身体,“十万块,你拿得出来?”
“现在拿不出来。”林峰迎着他的目光,“但世界杯结束前,我能拿出来。问题是,彪哥你接不接得住?”
这是在试探金链彪的资金池深度,也是在试探他的野心。
金链彪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哈哈大笑:“好!有种!十万,我接了!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钱必须提前三天到账。第二,不管你赢多少,我要抽三成。”
三成,比平时的15%高一倍。但林峰没有还价。
“可以。”他说,“但我要书面协议。白纸黑字,签字画押。”
金链彪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信不过我?”
“生意是生意。”林峰平静地说,“彪哥,十万不是小数目。有了协议,对大家都好。”
金链彪沉默片刻,终于点头:“行。下周一,我带律师来。”
从仓库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林峰走在回车站的路上,心里盘算着时间。
今天6月5日。世界杯6月10日开幕。
他手头能动用的资金,包括电子生意的利润和之前赌球赢的钱,总共四万左右。距离十万的目标,还差六万。
这六万,必须在接下来三周内,通过小组赛的投注滚出来。
压力很大,但他有把握。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街对面,那辆黑色桑塔纳又出现了。
但这次,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是陈文远,另一个……
林峰瞳孔骤缩。
那是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梳着油光水滑的背头。他手里夹着雪茄,正和陈文远说着什么,目光时不时扫向林峰这边。
陈文远朝林峰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林峰站在原地,没有动。
背头男人也看到了他,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朝林峰举起雪茄,像是敬酒,又像是某种仪式性的招呼。
然后,他转身上了车。
陈文远站在原地,等车子开走后,才穿过马路,走到林峰面前。
“刚才那位,”陈文远声音很轻,“是省城来的朋友。他对你很感兴趣。”
“对我,还是对我的‘预测能力’?”林峰反问。
“有区别吗?”陈文远笑了笑,“林峰,世界杯是个大舞台。你既然站上去了,就要做好被所有人注视的准备。”
他拍了拍林峰的肩膀,递过来一张新的名片。
这次,名片上多了一个头衔:文远投资咨询有限公司,总经理。
“想好了,随时联系我。”陈文远说,“不过要快。彪子那边……水太浅,养不了真龙。”
说完,他转身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林峰站在路灯下,看着手里那张名片。
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条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黑龙。
远处,火车站传来夜班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像一声时代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