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蜜湖海鲜酒楼的包间里,冷气开得很足。
林峰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时,陈文远已经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看起来比在县城时放松许多,但眼神里的锐利丝毫未减。
“来了?”陈文远没起身,只是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尝尝这茶,朋友从武夷山带的,正岩肉桂。”
林峰在红木椅子上坐下,看着陈文远慢条斯理地烫杯、洗茶、冲泡。茶香在冷气中弥漫开来,带着一股霸道的岩韵。
“陈总找我有事?”林峰开门见山。
“没事就不能请你吃顿饭?”陈文远笑了,推过来一杯茶,“听说你昨天在华强北,小赚了一笔?”
“运气好。”
“运气?”陈文远抿了口茶,放下杯子,“林峰,华强北每天进出几万人,有运气的人多的是,能抓住机会的没几个。你提前知道海关要严查,对吧?”
林峰没否认,也没承认。
“消息是沈清雪从海关那边打听来的。”陈文远继续说,“她父亲的老关系。但更关键的是,你能把这条信息变成钱。这就不是运气了,这是能力。”
他站起身,走到包间的落地窗前。窗外是香蜜湖的夜景,湖面上倒映着远处的灯火,几条游船缓缓滑过,像在黑色绸缎上划开的金线。
“林峰,我在深圳十五年。”陈文远背对着他说,“从摆地摊卖磁带开始,到开音像店,再到做电子产品批发,最后有了自己的公司。我见过太多聪明人,但大多数都死在了半路上。知道为什么吗?”
林峰等着他说下去。
“因为他们太聪明了。”陈文远转回身,“总想单干,总觉得别人都是傻子。结果呢?要么被地头蛇吃掉,要么被政策碾死,要么……被更大的资本吞掉。”
他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林峰:“你现在就站在这个关口上。手里有二十几万,有点小聪明,认识几个人。你觉得你能在深圳活多久?一个月?三个月?”
“陈总想说什么?”
“我想说,跟我合作,是你唯一的选择。”陈文远重新坐下,“宋志明找过你了吧?他给你开的什么条件?帮你摆平所有麻烦,让你专心替他‘看盘’,然后分你三成利润?”
林峰心里一惊。陈文远连这都知道?
“别惊讶。”陈文远笑了,“深圳就这么大,宋家的手伸过来,我总得知道他们要抓什么。林峰,我告诉你宋志明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在省城有三家夜总会,每家都出过人命。他在海南搞房地产,逼得三个包工头跳楼。你觉得,他会真心实意跟你合作?”
“那陈总就会吗?”林峰反问。
陈文远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大笑起来:“好!问得好!我可以告诉你,我也不会。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但我至少讲规矩,宋志明不讲。”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林峰面前。
“这是我上次说的,文峰科技有限公司的正式章程。”陈文远说,“注册资本一百万,我出六十万,占60%。你出二十万,占20%。剩下20%,留给未来的技术骨干和管理层。公司主营电脑配件批发和系统集成,我有稳定的政府和大企业客户资源,你有市场眼光和操盘能力。我们合作,一年内做到一千万流水,不是问题。”
林峰翻开章程。条款写得很规范,股权清晰,权利义务明确,看起来是一份正经的商业文件。
但问题是,陈文远为什么要找他?一个刚来深圳几天的高中毕业生,值得用20%的股份来拉拢?
“陈总,”林峰合上文件,“我能问问吗,你为什么选我?”
陈文远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我看不懂你。”陈文远终于开口,“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在县城里能搅动地下赌球,能建立起校园销售网络,能在高考前赚到几十万。现在来到深圳,第一天就敢用全部身家去赌一个市场波动。这不符合常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林峰,你身上有种东西,一种……超越年龄的果断和狠劲。我在深圳这么多年,只在一个地方见过类似的人——那些从底层爬上来、手上沾过血的大佬。但你不一样,你身上没有那种戾气。所以我想知道,你到底是谁,到底想干什么。”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鸣。
林峰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入口苦涩。
“陈总,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我给你三天。”陈文远站起身,“三天后,如果你不签,我会当你选择了宋志明。到时候,我们就是敌人了。”
从酒楼出来,晚上九点半。
深圳的夜生活刚刚开始,街道上车流如织,霓虹灯把天空染成一种暧昧的紫红色。林峰站在路边等车,心里反复咀嚼着陈文远的话。
“如果你不签,我会当你选择了宋志明。”
这是一道选择题,但不是二选一,而是一道陷阱题——选陈文远,意味着交出自主权,成为他的“眼睛”;选宋志明,则是与虎谋皮,生死难料。
两杯之间,没有第三条路。
一辆黑色的奔驰S600缓缓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露出一张年轻但冷漠的脸。司机是个平头青年,穿黑色西装,戴着白手套。
“林先生,宋总请您喝茶。”平头说。
林峰看了看车牌,粤B开头,后面是三个8。在深圳,这种车牌不是有钱就能拿到的。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无声地滑入车流,穿过深南大道,驶向罗湖方向。平头一句话不说,只是专注地开车。林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计算着各种可能性。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栋外表普通的五层楼前。楼没有招牌,但门口站着两个保安,身材魁梧,眼神警惕。
平头领林峰上楼,走到三楼最里面的一个房间。推开门,里面是个茶室,装修极简,只有一张茶台,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静水流深”。
宋志明坐在茶台后面。
他比林峰想象中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穿着白色唐装,手腕上戴着一串小叶紫檀佛珠。五官端正,甚至可以说英俊,但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像蛇盯着猎物时的冷静。
“林峰,坐。”宋志明开口,声音温和,和他整个人的气质形成一种诡异的反差。
林峰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宋志明没急着说话,而是慢条斯理地泡茶。他的动作比陈文远更娴熟,更优雅,每个步骤都像在表演。
“听说你昨天赚了三万八。”宋志明递过来一杯茶,“不错。比我想象的快。”
“宋总消息灵通。”
“在华强北,我想知道的事,没有不知道的。”宋志明笑了笑,“包括你今天见了陈文远,包括他给你开了什么条件。”
林峰心里一沉。他在宋志明面前,几乎是透明的。
“陈文远给你20%的股份,对吧?”宋志明喝了口茶,“他就是这样,总喜欢用‘合作’来包装‘控制’。但我不同,我喜欢直接一点。”
他从茶台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林峰面前。
“打开看看。”
林峰打开袋子,里面是几份文件。一份是香港某投资公司的开户资料,户名是他的名字,初始存款五十万港币。一份是深圳某高档小区的购房合同,面积一百五十平米,精装修,直接落户在他名下。还有一份,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他母亲和妹妹,在县城的菜市场买菜,拍摄时间显示是昨天下午。
林峰的手指收紧,照片边缘被捏出褶皱。
“别紧张。”宋志明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有能力保护你的家人,也有能力……让他们过得不好。”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的条件很简单。你来为我工作,专门负责投资分析和风险控制。我每个月给你五万底薪,盈利部分你提30%。房子、车子、香港的账户,都是你的。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告诉我,什么时候该买,什么时候该卖。”
“如果我不答应呢?”林峰问。
宋志明笑了,笑容温和,但眼底没有温度:“你会答应的。因为你没得选。陈文远保不住你,整个深圳,能跟宋家掰手腕的人,不超过五个。他不是其中之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峰:“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明天这个时候,给我答案。记住,我的耐心有限。”
回到通新岭小区时,已经晚上十一点。
张伟和沈清雪都没睡,坐在客厅里等他。看到他进门,两人同时站起来。
“峰哥,怎么样?”张伟问。
林峰没说话,把宋志明给的那个牛皮纸袋扔在桌上。沈清雪打开,看到里面的东西,脸色瞬间白了。
“他们……他们拍了阿姨和小雨?”
“不仅是拍。”林峰在沙发上坐下,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宋志明是在告诉我,他能随时动我的家人。”
张伟一拳砸在墙上:“妈的!这帮畜生!”
“现在怎么办?”沈清雪的声音在颤抖,“陈文远那边怎么说?”
林峰把两份“邀请”都说了一遍。客厅里陷入死寂。
“所以……要么给陈文远当眼睛,要么给宋志明当狗?”张伟的声音里充满愤怒,“峰哥,咱们跑吧!回县城,或者去别的地方!”
“跑不掉的。”林峰摇头,“宋志明既然盯上我了,跑到哪他都能找到。而且……”
他看向沈清雪:“你爸那边,是不是也遇到麻烦了?”
沈清雪愣了愣,低下头:“你怎么知道?”
“宋志明不会只对我一个人下手。你爸在海关的关系,应该是他最先想控制的一环。”
沈清雪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昨天我爸打电话来,说单位里有人找他谈话,暗示他提前退休。他没同意,但……压力很大。”
林峰闭上眼睛。这就是宋志明的手段——全方位施压,不留任何退路。
“其实……”沈清雪犹豫着说,“我们还有第三个选择。”
林峰睁开眼:“什么?”
“什么都不选。”沈清雪说,“我们不跟陈文远合作,也不向宋志明低头。我们自己干,就像在华强北那样,做他们看不上的小生意,慢慢积累。”
“不可能的。”林峰苦笑,“宋志明不会允许。陈文远也不会。我们昨天赚了三万八,已经触碰到他们的底线了。在深圳,没有他们的允许,我们连小生意都做不成。”
张伟急得团团转:“那怎么办?难道真要选一个?”
林峰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深圳的夜色依旧繁华,但在他眼中,这座城市已经变成一张巨大的网,而他就在网中央。
“我们不选他们给出的选项。”他忽然说。
“那选什么?”
“选第三条路。”林峰转过身,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一条他们谁都想不到的路。”
他走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三个词:
工厂
技术
合法
“陈文远做的是贸易,宋志明玩的是资本和灰色地带。他们都看不起实业,觉得来钱太慢。”林峰说,“但我要做的,恰恰是实业。不是倒买倒卖,而是自己生产,自己销售,建立自己的品牌。”
“可是峰哥,咱们哪来的工厂?”张伟问。
“买。”林峰说,“或者,盘活一个快死的厂。”
他看向沈清雪:“你明天去一趟深圳工业局,查查最近有没有要破产或者转让的电子工厂,越小越好,最好是做电脑周边产品的。”
又看向张伟:“你去华强北,打听一下,有没有做‘学习机’或者类似产品的工厂。注意,要找那些有生产资质、有生产线,但经营不善的。”
“那我们哪来的钱?”沈清雪问。
“钱我有办法。”林峰说,“关键是人。清雪,你爸在深圳有没有信得过的、懂技术的朋友?”
沈清雪想了想:“有一个,是我爸的大学同学,在深圳大学教电子工程。前几年下海开过厂,但亏了,现在好像在一家公司做技术顾问。”
“联系他。”林峰说,“就说我们想投资一个小型电子厂,请他做技术总监,待遇从优。”
两人看着林峰,眼神从迷茫渐渐变得坚定。
“峰哥,你想好了?”张伟问。
“想好了。”林峰说,“陈文远和宋志明都以为,我只能二选一。但他们错了。我要走第三条路——一条完全由我自己掌控的路。”
第二天上午,深圳宝安区,一家名为“红星电子设备厂”的小厂门口。
林峰看着眼前破败的景象:锈迹斑斑的铁门,开裂的水泥路,厂房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好几块。门口的传达室里,一个老头正在打瞌睡。
这就是沈清雪查到的目标——一家成立于1992年的小厂,主要生产计算机连接线和简单的电源适配器。最高峰时有过五十多个工人,但这两年订单急剧下滑,已经三个月发不出工资了。老板想转让,开价三十万,包括厂房、设备、和一堆半成品库存。
“就是这儿?”张伟皱着眉头,“这也太破了吧?”
“破才好。”林峰说,“不破,轮不到我们。”
他走进传达室,敲了敲窗户。老头惊醒,揉着眼睛:“找谁?”
“找王厂长,约好的。”
老头上下打量他几眼,指了指里面:“办公楼二楼,最里面那间。”
办公楼是一栋两层的简易楼,墙皮剥落,走廊里堆着杂物。林峰走到厂长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一个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前堆满了账本和单据。他抬头看到林峰,愣了一下:“你是……”
“林峰,昨天打电话约好的。”
王厂长显然没想到来看厂的是这么年轻的人,但生意人还是站了起来,勉强挤出笑容:“林先生是吧?请坐请坐。”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王厂长带着林峰参观工厂。车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工人在角落焊接电路板,看到有人来,也只是懒懒地抬了下头。设备大多是九十年代初的,陈旧但还能用。仓库里堆满了成品和半成品,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情况就是这样。”回到办公室,王厂长苦笑着说,“实在撑不下去了。三十万,厂房、设备、库存全包。工人……你要是愿意,可以留几个熟手。不愿意,我来处理遣散。”
林峰没急着还价,而是问:“王厂长,厂子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王厂长叹了口气:“竞争不过啊。大厂有规模优势,小厂有成本优势。我们这种中不溜的,最难受。再加上这两年客户都跑广东那边去了,订单越来越少……”
“如果,”林峰打断他,“我有订单呢?”
王厂长眼睛一亮:“什么订单?”
“学习机。”林峰说,“一种介于电子宠物和电脑之间的产品,主要面向中小学生。我有设计图纸,有销售渠道,缺的就是生产能力。”
他从包里拿出“智星一代”的设计草图——这是他在县城时就和沈清雪开始构思的升级版学习机,功能更完善,外观更时尚。
王厂长接过图纸,仔细看了很久,手开始发抖:“这……这东西能做出来!而且成本不高!林先生,你要是真有订单,这厂……我可以再降五万!”
“不,就三十万。”林峰说,“但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我要100%的股权,你不能保留任何股份。第二,原来的工人,只要愿意留下的,我全部接收,工资按市场价发。”
王厂长愣住了。他本以为对方会拼命压价,没想到……
“林先生,你……你认真的?”
“认真的。”林峰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这里是五万定金。剩下的二十五万,一周内付清。如果你同意,我们现在就签意向书。”
王厂长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盯着那五万块钱,又看看林峰年轻但坚定的脸,终于一咬牙:“签!”
签完意向书,走出红星厂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张伟忍不住问:“峰哥,咱们哪来的二十五万?”
“赌一把。”林峰说,“赌决赛。”
沈清雪脸色一变:“你还要赌?”
“这是最后一次。”林峰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赢了,我们有启动资金。输了……”
他没说下去,但沈清雪和张伟都明白。
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回市区的路上,林峰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通,对方只说了一句话:
“林峰,你选的第三条路,很危险。宋少爷已经知道了。”
电话挂断。
林峰握着手机,手指微微发凉。
他看向车窗外,深圳的街道依旧车水马龙。
但在这片繁华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