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电子设备厂的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绝望的气息。
林峰坐在褪色的绒布沙发上,面前是工厂仅剩的七个工人。最大的老杨四十五岁,在厂里干了十二年;最小的阿斌十九岁,刚来三个月。每个人都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眼神浑浊,脸上写满了被生活反复捶打后的麻木。
窗户玻璃裂了一道缝,七月燥热的风钻进来,吹动着墙上“安全生产”的旧标语,哗啦作响。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林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王厂长把厂子转给了我。从今天起,这里不叫红星电子设备厂了,叫‘智星科技制造有限公司’。”
没人说话。工人们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闯入废墟的陌生人。
林峰从包里拿出七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过去三个月欠你们的工资,我补上了。每人还有五百块安家费。”
老杨第一个站起来,手颤抖着拿起写着自己名字的信封。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钱。他数了数,抬头时眼圈已经红了:“林……林总,这钱……”
“这是你们应得的。”林峰说,“接下来,愿意留下的,工资从今天开始算,每个月八百,包吃住。想走的,我不拦,安家费照给。”
阿斌小声问:“林总,咱们……还做连接线吗?”
“不做了。”林峰站起身,走到墙边的黑板前,拿起粉笔,“我们要做三件事。”
他在黑板上写下三个词:
1. 代工
2. 学习机
3. 改造
“代工,就是给大品牌做贴牌生产。我已经联系了深圳两家电脑公司,他们需要电源适配器和机箱的配套。订单量不大,但够我们活下来。”
“学习机,是我们自己的产品。”林峰在第二个词下面画了条线,“比电子宠物高级,比电脑便宜。主要卖给中小学生。图纸我已经带来了,这个月必须出样机。”
“改造,”他敲了敲第三个词,“是指改造这个厂。车间要重新规划,设备要检修,最重要的是——”
他转身,看着七个人:“我们要拿到‘高新技术企业’的资质。有了这个,税收减免,政策扶持,银行贷款也容易。”
老杨张了张嘴:“林总,我们这破厂……能评上高新?”
“能。”林峰说,“因为我们有技术。”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沈清雪带着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男人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手里拎着一个旧皮箱。
“介绍一下。”沈清雪说,“周建国教授,深圳大学电子工程系退休副教授,我爸的大学同学。他同意来做我们的技术总监。”
周教授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破败的会议室和那几个工人,最后落在林峰身上:“小伙子,你就是林峰?”
“周教授您好。”林峰上前握手。
“图纸我看了。”周教授开门见山,“学习机的设计思路不错,但有几个地方不现实。主控芯片如果用台湾联发科的方案,成本下不来。显示屏如果用点阵液晶,良品率太低。”
他从皮箱里拿出一叠图纸,摊在会议桌上:“我改了一下。主控用国产的‘华大’芯片,性能差一点,但便宜一半。显示屏用段码液晶,只能显示字符和简单图形,但成本只要三分之一。功能上,保留背单词和数学题,游戏砍掉,换成智力测试。”
林峰看着那些修改后的图纸,心里快速计算。成本至少能压40%,虽然功能简化了,但对目标客户来说,核心需求还在。
“周教授,样机多久能做出来?”
“材料齐的话,半个月。”周教授说,“但问题就是材料。华大芯片深圳没货,得去北京中关村调。段码液晶的供应商在东莞,我认识人,但最少起订五百片。”
“钱我来解决。”林峰说,“您只管技术。”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红星厂——现在该叫智星厂了——像一台上紧发条的机器,开始缓慢而笨拙地转动。
林峰把带来的二十万现金,分成了四份:五万用于工厂基本运转,五万采购代工订单的原材料,五万作为学习机样机的研发经费,剩下五万是应急备用金。
张伟负责跑腿。他每天骑着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二手摩托车,穿梭在深圳各个工业区和电子市场,买螺丝、买塑料外壳、买电路板、买焊锡丝。晚上回到厂里,手上、脸上都是灰,但眼睛亮得吓人。
“峰哥,今天我又砍下来两百块!”他总是这样兴奋地汇报,“那个卖塑料外壳的老板,开始要八毛一个,我磨了半天,六毛五拿下!”
沈清雪和周教授泡在车间里。周教授带着老杨和阿斌,把那台老旧的注塑机拆了又装,调试了三天,终于能稳定生产机箱外壳。沈清雪负责电路设计,她把周教授的图纸输入到一台从深大借来的286电脑里,用最原始的CAD软件一遍遍修改。
林峰自己,则在跑两件事:订单和资质。
代工订单比他想象的难拿。深圳的电脑公司大多有自己的配套厂,或者有长期合作的供应商。他跑了七家公司,只有一家小公司——名叫“鹏程电脑”的——愿意给个机会。
“先做五百个电源适配器。”鹏程的采购经理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说话时一直盯着林峰的脸,像是在判断他的可信度,“质量要达标,交货期十五天。价格嘛……按市场价的九折。”
“九折我们亏本。”林峰说。
“那就算了。”采购经理合上文件夹,“想做这行的人多的是。”
林峰知道他在压价。五百个适配器,市场总价两万五,九折就是两万两千五。但成本就要两万一,加上人工、水电,利润微薄。
“八五折。”林峰说,“但我要签长期协议。如果这批货质量过关,后续订单必须优先给我们。”
采购经理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小子,挺会算账啊。行,八五折,签三个月试单。”
拿着这份薄薄的合同,林峰回到厂里。老杨算完账后,眉头紧锁:“林总,这批货做完,毛利不到一千块。这……”
“不靠这个赚钱。”林峰说,“靠这个练手,也靠这个拿到第一个客户。”
比订单更难的,是高新技术企业资质。
沈清雪父亲的那位海关朋友,只能牵线,不能帮忙。林峰自己跑了三次科技局,每次都被打发回来。
“你们厂才几个人?有什么核心技术?有什么专利?”办事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每次都用同样的话敷衍,“等你们有了研发成果,再来申请吧。”
第三次被拒绝后,林峰没有马上离开。他坐在科技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手里那份空荡荡的申请表,脑子里快速思考。
突然,他想起一个人。
马三。
晚上八点,赛格电子市场三楼,328铺。
马三正准备收摊,看到林峰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林老弟?稀客啊。”
“马哥,想请你帮个忙。”林峰开门见山。
马三笑了笑,锁上柜台:“走,喝杯茶。”
两人在市场附近找了个小茶馆。马三要了壶铁观音,给林峰倒了一杯:“说吧,什么事?先说好,借钱没有,惹事不干。”
“我想申请高新技术企业资质。”林峰说,“但科技局那边卡住了。”
马三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高新资质?你要那玩意儿干嘛?又不能当饭吃。”
“能减税,能贷款,还能拿政府补贴。”林峰说,“最重要的是,有了这个名头,接订单容易。”
马三盯着他看了很久,慢慢放下茶杯:“林峰,我听说你买了红星厂?还找了周建国那个书呆子?怎么,真打算做实业?”
“真做。”
“幼稚。”马三嗤笑,“在深圳,做实业死得最快。你看看多少工厂老板,辛辛苦苦干一年,不如我炒一批内存条赚得多。”
“但内存条的生意,你能做多久?”林峰反问,“马哥,华强北今年和去年比,有什么变化?摊位是不是更挤了?价格是不是更透明了?利润是不是更薄了?”
马三不说话了。
“我猜,马哥你也在找退路吧?”林峰继续说,“不然那天在银行,你不会见那个房地产老板。”
马三的眼神锐利起来:“你知道得不少。”
“猜的。”林峰说,“马哥,我不问你为什么帮我,也不问你有什么条件。我只想说,如果我拿到了高新资质,工厂做起来了,将来华强北的渠道,我可以全部交给你代理。”
这是个诱饵。马三在华强北混了十几年,最不缺的就是渠道。但他缺的是稳定、优质、有利润空间的货源。
“你能给我什么?”马三问。
“学习机。”林峰说,“第一批五千台,成本价给你。你在华强北卖,卖多少我不管,利润全是你的。只要帮我打开市场。”
马三眯起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在算账。
五千台学习机,按成本价一百二算,他要垫付六十万。但如果市场价能卖到一百八,一台赚六十,五千台就是三十万。而且,如果卖得好,后续还有订单……
“科技局那边,我认识人。”马三终于开口,“但打点需要钱。”
“多少?”
“五万。”马三说,“办成了给。办不成,一分不要。”
林峰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马三面前:“这是两万定金。事成之后,再给三万。”
马三掂了掂信封的厚度,笑了:“你小子,准备挺充分啊。行,这事我接了。一周内给你消息。”
从茶馆出来,林峰站在华强北的街头。夜色中的市场依旧喧闹,但在他眼中,已经不再是那个深不可测的丛林。
他开始看懂这里的规则:一切都是交易,一切都是筹码。
回到工厂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车间里还亮着灯。林峰走进去,看到沈清雪和周教授还趴在工作台上。桌上摆着十几块电路板,有的焊好了,有的还在调试。
“怎么样了?”林峰问。
周教授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主控芯片的驱动写好了,但液晶屏的驱动还有点问题。显示字符会抖动。”
沈清雪递过来一块焊好的电路板:“试试这个。我改了几个电容的参数。”
林峰接过电路板,接通电源。灰绿色的液晶屏亮起,显示出一行清晰的汉字:“智星学习机,版本1.0”。
成功了。
虽然只是最基础的功能,但这是个开始。
“周教授,辛苦了。”林峰说。
“不辛苦。”周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很多年没这么痛快地做东西了。林峰,你这学习机虽然简单,但定位准。现在家长都怕孩子沉迷游戏,你这东西只学习,不游戏,正好打中痛点。”
“第一批样机,什么时候能出来?”
“三天。”周教授说,“三天后,我给你五台完整的样机。”
三天后,周五。
五台“智星一代”学习机样机,整齐地摆放在会议室的桌子上。灰色的塑料外壳,巴掌大小,屏幕能显示四行汉字,按键手感清脆。开机后,可以选择“英语单词”“数学练习”和“智力测试”三个模式。
林峰拿起一台,试了试。反应速度不算快,但够用。界面简陋,但清晰。
“成本多少?”他问。
沈清雪拿着计算器:“材料成本八十二块,人工分摊十块,总成本九十二块左右。如果量产,能压到八十五。”
“定价呢?”
“建议零售价一百六十八。”周教授说,“给渠道留够利润空间。”
一百六十八,比电子宠物贵,但比正儿八经的电脑便宜得多。对工薪家庭来说,是个能承受的价格。
“好。”林峰放下样机,“下周开始小批量生产,先做一千台。”
就在这时,张伟急匆匆跑进会议室,脸色难看:“峰哥,外面……外面来人了。”
“谁?”
“不认识。开着一辆面包车,下来七八个人,说要见老板。”
林峰心里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走到厂房门口。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厂门口,车上下来七个男人,穿着统一的黑色T恤,手里拎着棒球棍。领头的是个光头,脸上有道疤。
“谁是老板?”光头问。
“我是。”林峰上前一步。
光头上下打量他,笑了:“就你啊?听说你买了这个破厂?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
“不知道。”林峰说。
“不知道我就告诉你。”光头走近几步,几乎贴到林峰脸上,“这一片,归三爷管。在这开厂,得交管理费。一个月五千,保你平安。”
“我要是不交呢?”
“不交?”光头笑了,挥了挥棒球棍,“那你这厂,就别想开了。”
他身后六个男人也围了上来。
车间里,老杨和阿斌他们听到动静,拿着扳手、螺丝刀跑了出来,站在林峰身后。但人数和气势上,明显处于下风。
林峰看着光头,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光头皱眉。
“我笑你。”林峰说,“都什么年代了,还收保护费?三爷是吧?你回去告诉他,我林峰在这里开厂,合法经营,依法纳税。他想要钱,让他自己来谈。”
光头的脸色沉了下来:“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给我砸!”
就在六个人要动手时,远处传来警笛声。
两辆警车开进厂区,停在面包车后面。车上下来四个警察,为首的正是沈清雪父亲的那位海关朋友——只不过他现在穿着警服,是附近派出所的副所长。
“干什么呢?”王副所长走过来,看了一眼光头,“张老三的人?又来找事?”
光头看到警察,气势立刻矮了半截:“王……王所长,我们就是来……来认识认识新邻居。”
“认识邻居需要带棍子?”王副所长冷笑,“赶紧滚,再让我看见你在这片晃悠,全抓进去。”
光头狠狠瞪了林峰一眼,带着人灰溜溜上车走了。
王副所长走到林峰面前:“小林,没事吧?”
“没事,谢谢王叔。”林峰说。
“客气什么。”王副所长拍拍他的肩膀,“你爸跟我老战友,你在这开厂,我肯定要照应。不过……张老三不好惹,他背后有人。你最近小心点。”
“他背后是谁?”
王副所长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宋家。”
林峰的心沉了下去。
宋志明。
他的手,已经伸到这么远的地方了。
送走王副所长,林峰回到会议室。张伟和沈清雪都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峰哥,怎么办?”张伟问。
林峰没说话。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夜色中的厂区。远处,深圳的灯火连成一片,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而他的工厂,就像这条河流边的一块礁石,随时可能被洪水冲垮。
但他不能退。
他转身,对周教授说:“教授,样机我带走了。明天我去趟省城。”
“去省城干嘛?”沈清雪问。
“找一个人。”林峰说,“一个也许能帮我们的人。”
“谁?”
林峰没回答,只是拿起那五台样机,装进背包。
窗外,夜色更深了。
而在那辆白色面包车上,光头正在打电话:
“三爷,那小子挺硬。不过没事,他跑不了。对了,他说明天要去省城……对,好像是找人。找谁?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一般人。要不要……”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跟着他。看他见谁。如果是宋少爷要的人……你知道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