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过后秦兰芝找上门来。
没有敲门这一环节。门把手直接往下一压,人就进来了,拎着一只搪瓷茶缸,底下还夹了一副扑克牌。
“走,打升级去,三缺一。”
黎姝窝在床上翻那本阿加莎,被子拉到腰上,一口杏干含在嘴里酸得眯了眼。
“不去。”
“不去拉倒。我让林嫂把她那口子叫上。”秦兰芝说着已经走到衣柜前,拉开门,把驼色大衣扯出来往她怀里一塞。“穿上,我家那屋暖和。”
“我说了——”
“你说不去我听见了,耳朵没聋。腿长你身上,你自己决定。”秦兰芝坐到床沿上,翘着腿,从茶缸里抿了口水,表情写着“我就在这儿坐着等你改主意”
黎姝跟她对视了三秒。
这人八成是秦烈治不住才由着她横的。
她把书扣在枕头上,蹬上棉鞋,裹了大衣跟着出了门。临走顺手把那袋杏干揣上了。
秦兰芝住楼上拐角,两室的大间。屋里烧着煤炉,铁皮烟囱从窗户口伸出去,暖得人进门就想脱外套。
林嫂已经坐在炕桌边了,孩子搁在旁边铺了褥子的小床上睡觉,一个拳头攥着棉被角,嘴巴咂吧咂吧的。
牌桌第四把椅子上坐着个黎姝没见过的人。瘦高个,短发齐耳,穿件洗到泛白的蓝布棉袄,长相利落,笑起来嘴角有一颗酒窝。
秦兰芝介绍:“周婷,通讯连连长的媳妇。”
周婷冲她点头:“听说了,顾参谋长家属,京海来的。”
黎姝在空椅子上坐下。杏干袋子往桌上一搁,拆开口推到中间。
“都吃。”
三双手同时伸过来。
秦兰芝抓了两颗塞嘴里,含混着说“镇上买的?这家杏干可以”。
牌洗开了。升级,两副牌,四个人对家搭档。
秦兰芝和林嫂一组,黎姝跟周婷。
头一轮黎姝没摸清路数,出了张小牌被秦兰芝一把杀掉,得意洋洋拍桌子。
第二轮她缓过来了,记牌的功夫上了手——哪些大牌出过、对家还攥着什么,心里过一遍就有了数。
周婷丢了张信号牌,她心领神会接住,一套连打,把秦兰芝手里的主牌逼得干干净净。
“好家伙。”秦兰芝把牌往桌上一摔,眼睛瞪圆了,“你是打过牌的吧?”
“在学校打过。”
“打过?你这叫打过?”秦兰芝指着她,回头跟林嫂控诉,“看见没?装着一脸不情愿被我拖来的,结果是个赌神。”
林嫂笑得前仰后合,怀里孩子被吵醒了,哇地哭出来,她赶紧去哄。
黎姝拢着手里的牌,嘴角绷不住翘起来。
第三把开局,周婷一边理牌一边随口问她:“来几天了?习惯吗?”
“第三天。”黎姝出了张方块七,“谈不上习惯。”
“头回来都这样。”周婷接过话,语调平和,“我第一回来的时候哭了三天,觉得自己被发配边疆了。”
“后来呢?”
“后来还是觉得被发配了,”周婷笑了一下,酒窝凹进去,“哭够了就不哭了呗。”
秦兰芝拍了张大王,横扫一圈,嗓门趁势拔高:“我跟你们不一样,我来的时候开开心心的。坐了三十个钟头火车,下来第一件事——找秦烈要伙食费。”
“你不是嫌他长得凶吗?”林嫂抱着孩子拍后背,插了一嘴。
“凶归凶,又不耽误他掏钱。”
一桌子人笑起来。
黎姝把杏干往嘴里送了一颗,酸味弥漫开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煤炉哔剥响着,铁皮烟囱里偶尔呜呜地过风。
小床上的孩子不哭了,翻了个身,攥着棉被角继续睡,嘴巴鼓了两下。
牌打到第五把,黎姝跟周婷赢了三把,秦兰芝不服,非要再来。
林嫂去给孩子热奶,炉子上坐着铝锅,牛奶咕嘟咕嘟冒小泡。
黎姝趁着间歇站起来活动腿,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指挥楼方向还亮着灯。
秦兰芝跟在她目光后头瞄了一眼,收回来。
“放心,忙起来就那样。上个月演习的时候连轴转了四天,我家那口子回来倒头就睡,靴子都没脱。”
黎姝没接话。
“你家顾参谋长比我家那位还轴。”
秦兰芝边洗牌边说,语气稀松平常,“上礼拜找我来问被褥厚不厚。一个大男人站我家门口,开口闭口'够不够暖和''南方人是不是怕冷'。我说够了够了,他走了,隔一天又来——问我这边冬天有没有润肤膏卖。”
周婷噗地笑出声。
秦兰芝摇头,手里的牌哗哗响:“我当兵这么多年头回见参谋长操这种心。最后沈岳跑来跟我说,嫂子你别嫌烦,参谋长第一回,他也不知道该备些什么。”
桌上安静了一拍。
“第一回什么?”黎姝问。
“第一回有人来嘛。”秦兰芝看了她一眼,“你是头一个到这儿来的。”
林嫂端着热奶回来,话题顺势岔开了。秦兰芝抓起新洗好的牌分发,嘴上催着“快快快别磨蹭”。
黎姝坐回椅子上,理牌,手指拨着牌面,一张张捋过去,没怎么看花色。
润肤膏。
她想起柜子里搁着一盒蛤蜊油,昨天翻柜子的时候瞥见过,搁在围巾和棉鞋旁边,铁皮盖子上印着贝壳。
她以为是部队统一发的。
打完最后一把,天擦黑了。黎姝输了两块水果糖——牌桌上没有钱,拿口袋里的大白兔抵的。
秦兰芝赢了糖美滋滋揣进兜里,送她出门的时候在背后喊了一句:“明天接着来啊!”
“再说吧。”
“就你嘴硬。”
黎姝裹紧大衣走回自己屋里。关上门,脱了大衣挂在钩子上。
走到铁皮柜前蹲下来,拉开柜门。
围巾,棉鞋旁边。
那盒蛤蜊油搁在最里侧。她拿出来,铁皮盖拧开,凑近闻了闻。
淡淡的脂粉气,膏体白润,表面平整,没有被手指挖过的痕迹。全新的。
她拿指尖蘸了一点,抹在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