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韫脸色彻底暗了下来:“无理取闹。”
“我一介妇人,见识浅薄,比不得太傅大人满腹经纶,会讲理。”孟疏意咄咄道。
“我同跟你说白鹭私塾的事,你怎偏扯这些不相干的话?”
“夫君觉得我在扯不相干的话,还是被我一语戳中了心事?”
“孟疏意。”沈韫第三次叫了她的名字。
语调沉沉,没有丝毫温度。
孟疏意知道他在生气。
换作以往,此刻她定会敛了锋芒,低眉顺目的退让三分。
她是沈家的主母,理当温婉柔顺,识得大体,断不能任性妄为。
可今日,她偏不想再忍了。
孟疏意深吸一口气,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沈韫,你我和离吧。”
她的话音甫落,沈韫的脑中“嗡”地一响。
空气霎时安静的针落可闻。
愣了好半晌,沈韫才沉着声,有些难以置信地说:“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孟疏意侧过脸,看都不看他:“我当然知道。”
这句话早在很久很久之前她就想提了。
先帝薨逝,才终于有了宣之于口的机会。
本来是打算开春后再说的,但此时此刻,她不想再等。
沈韫不明白她的想法。
心底的诧异如惊涛骇浪般翻涌。
他自诩洞悉人心,朝堂之上翻云覆雨,从未有看走眼的时候。
却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同床共枕数载的枕边人,竟会突如其来,无头无尾地,同他吐出“和离”二字。
沈韫强自镇定下来,维持着面上的古井无波。
“为何?”
孟疏意没有过多思忖,如释重负:“不想伺候了,也不想和你装相敬如宾,更不想再端着沈家主母的体面,让自己过得疲惫不堪。”
“这些理由,够吗?”
沈韫怔住,指尖不自觉地攥紧,骨节泛白。
一向深若寒潭的眸子里,终是被这几句话搅出了几分细碎的波澜。
他能听出孟疏意这番话并非一时气话,而是深思熟虑,积郁已久。
可他竟是……半点不知。
不,也不是完全没有察觉。
细细想来这几月孟疏意的那些反常,他其实都看在眼里,却全没放在心上。
只因他笃定,两人之间有旁人艳羡的安稳和睦,是最稳妥的感情。
毕竟,他们有一个孩子。
“沈家从无休妻、和离的先例,你要与我和离,可有想过后果?”沈韫平静地说。
“自然想过。”
孟疏意不以为然道:“阿祁我会和他好好聊聊,至于外人,大不了就是被风言风语一阵罢了。”
沈韫见她说得轻松,无奈至极:“仅仅如此?”
孟疏意反问:“不然呢?”
沈韫:“你我是天子赐婚,按大周律例,若要和离,须得先帝金印为凭。先帝晏驾,那便得求太后凤印。”
“……”孟疏意噎住。
她没想到会这么麻烦。
还以为只需沈韫同意即可。
瞧他这平平淡淡,言辞有章的模样,似乎将她提和离的事,全当无关痛痒的寻常闲话。
只怕心里早盼着与她和离了。
孟疏意道:“行,那我明日便去求太后凤印。”
沈韫拧眉。
心底莫名有些恼。
他甚少有这样的情绪,便是在官场上也没有。
他缓了缓心气,温声道:“太后病重,如今非召不见人。”
孟疏意诧异,“病重?”
“前两日在行宫赏梅受了寒,”沈韫淡淡解释,“今日太后召见,我去探望,太医说脉象虚浮,需得安心静养一段时日,不宜劳神。”
“……”
孟疏意迟钝地垂下面容。
当年初入京城,沈太后对她颇为照顾。
虽说这门婚事非她所愿,但却是实实在在让孟家一个小门小户,从此鸡犬升天。
如今沈太后缠绵病榻,她若为和离之事贸然前去叨扰,确实是有失分寸。
见她意踌躇,沈韫忽而出声:
“白鹭私塾的事到此为止,我不再深究。至于和离,夫人且先冷静几日,慢慢思量。”
思量什么?
她本来就是思量好才说的。
他以为以退为进,就能四两拨千斤?
休想。
孟疏意道:“和离还是要的,既然把话说出口,哪有反悔的意思。既然太后需要静养,那等到开春,我再去求凤印便是。”
沈韫面上覆上一层寒霜,应道:“好,那便依你意。”
“只是我近月公务繁忙,夫人若要真打定主意和离,便由你去告知族中长辈了。”
“?”
她一个人?
孟疏意气不打一处来,偏还得维持面上的体面:“夫君既抽不开身,我去就是。”
沈韫倏地转眸看着她。
又道:“母亲那边,也得提前知会。”
孟疏意咬紧牙,不说话。
他知道她顾忌沈老夫人,故意这么说,是想让她知难而退了?
那未免也太小看她了。
提前告知便提前告知,左右不过是说句话的事,有什么大不了的。
压下心头翻涌的郁气,她猛地转了话题,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平静:“我乏了。”
沈韫沉默。
良久,淡嗯了一声,“那便安置吧。”
孟疏意没理他,朝着门外扬声唤道:“流珠。”
外间,流珠早已听懵了圈。
方才屋里的对话,一字不落飘进了她的耳朵。
和离?
夫人要与主君和离?
还要夫人亲自去告知族中长辈和老夫人?
这、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她跟在孟疏意身边这么久,从未见夫人与主君红过脸,怎么突然就走到这一步了?
流珠心里打满了问号,又不敢擅自进去,只能在门外惴惴不安地候着,一颗心七上八下。
听得孟疏意传唤,她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脚步匆匆地进屋。
“夫人有何吩咐?”
孟疏意道:“收拾一床干净被褥出来。”
沈韫蹙眉,“你要去哪儿?”
孟疏意不轻不重地白了他一眼,“不是我要去哪儿,被褥是给太傅大人您收拾的。”
前夫还想跟我睡一间屋,一张榻?
做梦!
流珠没敢应声,小心翼翼觑了一眼沈韫。
沈韫面无表情,眸色冷淡。
满室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僵持的片刻,沈韫终于开口:“收拾出来,抱去东侧耳房。”
流珠如蒙大赦,忙不迭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说罢便敛了脚步,轻手轻脚地往里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