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分房睡后,沈韫每日卯时不到便起身,直到夜色沉浓才归府。
他刻意错开府中仆役洒扫、家仆往来的时辰。
是以就连清韵阁的下人,都还不曾察觉他与孟疏意分房的事。
这日,早朝方散。
大臣们三三两两陆续退出鎏金大殿的朱门。
沈韫与陆鉴微沿着宫墙缓步前行,议论着今早陛下突然将云安侯革职罚俸的事。
“云安侯在公处办事确实拖沓,但陛下的惩罚,未免过重了些。”陆鉴微略叹。
沈韫不置可否,语气淡淡:“陛下初登大宝,正需立威,云安侯撞在这个风口上,是他自己失了分寸。”
陆鉴微闻言摇了摇头,似笑非笑。
前些日子,云安侯夫人大闹京兆府,非说沈家主母掳绑了他家孩子,这事儿传得沸沸扬扬。
惹得朝中官员议论纷纷。
那时陆鉴微瞧沈韫不为所动,只当他是念着云安老侯爷的情面。
却不想,今日朝堂之上,沈韫直接一条条陈奏云安侯渎职失责的罪证。
桩桩件件,有理有据。
若非刻意揪着,陛下倒也不会罚的如此之重。
“话虽如此,可云安老侯爷在朝为官时,颇得百姓爱戴。如今他的儿子只因渎职就落得个革职下场,传至老侯爷耳中,难免寒心。”
沈韫神色冷漠:“倘若云安侯有他父亲一半贤能,陛下纵要立威,也不会轻易将他罢官。”
陆鉴微缄默,想想也是这个理,便没再多言。
只耸耸肩,换了个话题:“说起来,你与嫂子也许久不曾一同露面。过两日万国公府的满月宴,你们二位是一定会去的吧?到时候,可得与我多喝两杯才是。”
沈韫脚步微顿,“满月宴?”
“你不知?”陆鉴微错愕,“万国公府前日便给京中各府递了帖子,嫂子应该早就收到了,她没同你说吗?”
沈韫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他与孟疏意已六日不曾说话。
就算帖子真递到府中,他也无从知晓。
其实也不怪孟疏意。
近日她一边忙着后宅琐事,一边为和离的事未雨绸缪。
虽说二人已快要和离,但至少她现在还是沈家主母,该操持的事自然得事无巨细。
若非流珠提醒,她都没空看万国公府的帖子。
夜色渐沉,暮霭四合。
清韵阁正摆着晚膳。
孟疏意独坐在食案前,没什么胃口。
万国公府送来的帖子上,清楚写着邀她与沈韫一道同赴宴。
可自从那晚说了和离后,这一连数日,她连沈韫的影子都见不到,更遑论与他商议赴宴的事。
要是能不去就好了,可偏偏万国公府与沈家交好,若是不去,或者少一人去,都会落人口舌,
这离开春还有好几个月,她不想在此之前,生出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正当孟疏意一筹莫展时,外面伺候的丫鬟走了进来,禀报主君回来了。
随后,暖帘从外掀开。
沈韫阔步进屋,身上的绛紫色官袍还未褪下,周身裹挟着在外沾染的寒气。
孟疏意见到他,眼里是有诧异的。
原以为沈韫会很晚回府,且回府后,会直接去东侧耳房,不想却来了正屋。
孟疏意站起身,行礼请安:“夫君。”
沈韫眸色微凝,嗯了声。
在宫里处理完公务,天色已然暗下,他本打算就歇在官署,但心里总感觉压着事,犹豫许久,还是让空青备马赶了回来。
“夫君用晚膳了吗?”孟疏意问。
沈韫淡淡扫了一眼桌上摆着的菜肴,“不曾。”
孟疏意展颜道:“那正好,今日厨房煨了你爱喝的松茸鸡汤,夫君尝尝?”
沈韫居高临下看了她精致的小脸许久,她面上挂着端庄的笑,若是以往他并不会觉得有何不妥。
可自从听了那晚她提和离时说的那番话,再看时总觉得格外讽刺。
他没办法说句不好,只无言的在食案前落座。
气氛莫名微妙。
孟疏意装作不察,很自然地吩咐流珠再添一副碗筷来,随后坐下。
询问:“夫君在宫里的差事忙完了?”
沈韫凝着她,“忙完了。”
“……那便好。”
孟疏意很不习惯与沈韫对坐,尤其是被他打量着,说不上来的不自在。
有种学生上课开小差,被夫子抓包的错觉。
如坐针毡也不过如此了。
两人相顾无言,一室宁静。
沈韫瞧着她故作无意地别开脸,避开他的目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酸意混着涩意,漫得无边无际。
多日不见,她没什么变化。
看来那晚提和离的事,对她的影响并不大。
回程的路上,他想起孟疏意未出阁的样子。
那时的她活泼开朗,笑容肆意,举止虽无状了些,但总给人一种天塌下来,都是踮脚就能接住的洒脱。
嫁进沈府后,她慢慢沉稳起来,不知从何时起,早已没有当年少女时的灵动。
沈韫想,他们已经成婚十年,和离就如同抽丝剥茧,并非表面那般简单。
既然她心里有委屈,不如就摊开了说明白。
往后,她大可不必再强撑着贤惠的模样。
有什么心思便直言,有什么不愿便明讲,不必再为了谁的周全,而委屈自己半分。
可瞧着她方才一如既往的恭顺,以及此刻故意的疏远,沈韫心里堵得慌,忽然就不想说了。
摊开说了又如何?
这门婚事是天子恩赐,就是要断,也并非一人能说了算的。
左右不过是瞎折腾一场罢了。
沈韫思忖期间,流珠已将碗筷添上。
孟疏意惦记着万国公府的事,便亲自盛了一碗汤,讨好似地递过去。
“夫君。”
沈韫抬眸,目光掠过她递来的玉碗,随即伸手接过。
修长白皙的指尖探出去时,轻轻触碰到了她柔若无骨的娇小手背。
孟疏意怔了一下,很快地收回手。
明明已是很自然的动作,但还是让沈韫留意到。
他眸色骤然沉了几分,心口无端烦躁。
他究竟是何等洪水猛兽,竟让她这般唯恐避之不及?
既如此,何必又给他盛汤,多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