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蔓蔓用钥匙开了锁,推开那扇斑驳的朱漆木门时,“吱呀——”一声悠长的回响,像是院子沉睡太久的叹息。
灰尘在午后的光束里飞舞。
苏蔓蔓站在门槛外,有那么一瞬间,不敢踏入。
这是外公外婆留下的老宅子,母亲姜敏之出嫁前的家。
一个规整的一进四合院,青砖灰瓦,廊下还摆着几盆早已枯死的石榴和茉莉。
前世,这院子后来就被大伯一家“代为照看”,再后来就成了他们的房子,苏蔓蔓从西北回来的时候,这房子的连名字都换成了他们的。
想到前世,外公外婆去世以后,这房子就空了下来,苏蔓蔓的奶奶和大伯一家一直都想打这个房子的主意。
苏蔓蔓和父母一家人目前住的房子是苏父苏母结婚的时候,学校分给苏父的房子,后面苏蔓蔓出生后,苏父和苏母就买下家里旁边的房子,把家里拓宽了。
当时乡下的奶奶就打着帮忙照顾孩子的旗号从乡下搬到了苏蔓蔓家里,再后面就把大伯一大家子都接过来,苏父托关系帮大伯在城里找了工作,大伯一家就这么挤在苏父这里一起住着。
苏蔓蔓的外公外婆去世后,苏奶奶和苏大伯一家以家里很挤为由,怂恿苏父带着苏母他们一家搬过去老宅住,明明都是苏父苏母置办的房子,却变成了他们老苏家的房子,还想把苏蔓蔓他们一家人挤出去。
苏母一直不同意,以老宅太远不方便工作为由,牢牢把持着最后的底线,他们现在住的房子离苏父苏母工作的地方,还有两个孩子上学都近,而且这本就是自己的房子,为什么要把房子让给大伯一家住。
可是后面苏父出事,苏母和苏父带着弟弟去了东北,苏蔓蔓被苏媛媛忽悠去了西北,一家人就这么霸占了他们的房子,不仅霸占了苏父苏母的房子,后面还霸占了这套老宅。
明明是自己外公外婆留下的房子,跟大伯一家子没有半毛钱关系,硬生生被他们霸占了去,想到这些,苏蔓蔓这一世一定要做些什么。
如果不算前世,苏蔓蔓最后一次来这里,是两个月前。
之前苏母时不时会带着苏蔓蔓一起到这里的老宅子来打扫卫生,母女俩拿着扫帚和抹布,一边打扫,一边说着悄悄话。
那时候苏母摸着那棵老枣树,说:“等到秋天,枣子也该熟了,妈给你们做枣泥糕。”
枣树还在,只是叶子黄了大半,母亲却远在苦寒的东北……
苏蔓蔓闭了闭眼,抬脚跨过门槛。
落叶很厚,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音。
苏蔓蔓熟门熟路地先去工具房,找出还算完好的扫帚、破布和水桶。
院子里有口压水井,吱吱呀呀压了十几下,锈黄的井水才逐渐变清。
打扫从正房开始,这是苏蔓蔓第一次独自打扫这个老宅子。
八仙桌、太师椅、雕花木床……每一件旧物都蒙着尘,也蒙着旧时光。
苏蔓蔓擦得很仔细,仿佛要透过灰尘,触碰到曾经跟家人在这里生活的痕迹。
在西厢房的书架后面,她竟然发现了自己小时候藏在这里的几颗玻璃弹珠,裹在蛛网里,依然晶莹。
汗水湿透了她的头发和后背,灰尘混合着汗水,在脸上划出几道痕迹。
苏蔓蔓却越干越有种近乎自虐的快意。
身体的疲惫,能稍稍压住心底那翻涌的、混杂着恨与悔的惊涛骇浪。
就在她打扫到正房内室墙角时,脚下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苏蔓蔓低头,用扫帚拨开堆积的浮灰,发现有一块青砖的边缘明显翘起,与周围砖石的严丝合缝格格不入。
她蹲下身,用手指扣住边缘,用力一掀,砖下是一个浅浅的凹坑,里面躺着一个深褐色、巴掌大小的老旧木盒。盒子上挂着一把造型古朴的铜锁,锁身也布满了暗绿色的铜锈。
苏蔓蔓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小心翼翼地将木盒取出,拂去上面的尘土。
盒盖上似乎有极其模糊的刻痕,像是某种古老的纹样。
古朴精致的铜锁紧紧锁着。
苏蔓蔓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脖颈——那里一直挂着一根褪色的红绳,红绳上坠着一把比指甲盖还小的、扁扁的铜钥匙。
母亲给她戴上时只说:“蔓蔓,这是外婆留下的平安钥,戴着,别摘,能保你平安。”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个寓意吉祥的装饰品。
手指微微颤抖着,苏蔓蔓摘下红绳,将那把小得不可思议的钥匙,试探着插进铜锁的锁孔。
严丝合缝。
轻轻一扭——“咔”。
锁开了。
盒盖掀开的瞬间,一股陈年木料混合着淡淡檀香的气味飘散出来。
盒内衬着暗红色的绒布,上面静静躺着一块玉佩,和一张折叠起来边缘已发脆的泛黄纸笺。
玉佩触手温润,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刻着繁复而古朴的云纹,中间似乎有一个小小的、难以辨认的字符。
苏蔓蔓对玉器不懂,但也能感受到它历经岁月沉淀后的莹润光泽。
她放下玉佩,展开那张纸笺。
是毛笔字,小楷,墨色因年代久远而有些晕开,但筋骨犹在:
姜氏后人亲启:
世道纷扰,福祸相依。留此微末之物,非为珍宝,乃血脉之念,存身之凭。
望吾子孙,谨记“持心如璧,外圆内方”,纵风波险恶,亦能守心一线,存续家门。
遇大困厄、心诚祈之,或有所助。
——先祖 姜衍 留字
字迹隽永,力透纸背。
尤其是“存身之凭”四个字,让苏蔓蔓心中剧震。
这难道是……母亲家族代代相传,却因时代巨变而隐没的秘密?
她将玉佩紧紧握在掌心,那温润的触感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缓缓渗入她冰凉的四肢百骸。
一天之内经历逃亡、决裂、交易、发现秘密的极度疲惫,连同前世今生的沉重记忆,在此刻轰然席卷而来。
苏蔓蔓握着玉佩和字条,靠坐在太师椅上,沉沉睡去。
……
混沌之中,苏蔓蔓仿佛踏入了一片白雾弥漫的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