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名额谈好,王秀芹就站了起来,拿了一张表格的递给苏蔓蔓。
她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个小布包,把街道办的抽屉仔细锁好,对两个姑娘说:“你们在这儿等我。蔓蔓,你把该填的表先填了,有人来小娟你帮我应付一下,我出去一会儿就回来。”
王秀芹说完就往办公室外面走去。
苏蔓蔓接过那张《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报名登记表》,开始填表,在“志愿地点”一栏,工工整整写下“黑省,红旗大队”。
李小娟陪着苏蔓蔓在办公室填表,中间有人进来,李小娟都打发出去了。
约莫半小时后,王秀芹回来了。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方体,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
最里面是深蓝色的手帕。
掀开,四叠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钞票露了出来。十元一张,每叠十张,一共四叠。
四百元。在1975年的秋日上午,静静躺在褪色的办公桌上。
“整整四百元,蔓蔓你数数。”王秀芹说。
苏蔓蔓没数。
她只是看着王秀芹:“王阿姨,还有个事。”
“你说。”
“我有个堂姐苏媛媛。”
苏蔓蔓声音很平:“她一直要求思想进步,常说要去最艰苦的地方锻炼。西北,是不是比东北更需要人?”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王秀芹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闪了闪,她明白苏蔓蔓的意思。
她没问为什么,只是拉开抽屉,拿出另一本名册,翻到某一页,用钢笔在“苏媛媛”的名字后面刷刷写下一行字。
“甘省,胜利公社。两周后出发。”
王秀芹合上册子,语气很自然的说道:“西北那边是比东北苦,风沙大,缺水。你堂姐有这个觉悟,很好,值得当代年轻人学习。”
苏蔓蔓点点头:“谢谢王阿姨。走吧,趁现在还有时间,我们去把工作的事办了。”
李小娟巴不得马上去把这个事情办好,免得夜长梦多,女儿的心思王秀芹哪有不明白的,这么难得的工作机会肯定要马上抓住啊。
王秀芹一家人因为李小娟工作这个事情已经愁了一年了,如果再找不到工作李小娟就得去下乡,王秀芹就是干这个工作的,当知青有多苦她最清楚不过,肯定不希望自己女儿去吃这个苦。
这下好了,终于有了这么好的机会,这工作可是比市场价少了200块钱,200块钱一家人不吃不喝要多久才能攒下来。
不过再急也不能表现得那么明显,王秀芹说道:“蔓蔓,不急,工作这几天什么时候去办都行。”
“王阿姨,其实不瞒您说,我这几天还有挺多事情的,要去东北了,得去买东西,工作这事情早点办好,我好去忙其它的。”
王秀芹点点头:“也是,要准备的东西不少,你父母都不在身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来找我,我这就去请假,跟你们一起去。”
王秀芹去请了假,跟苏蔓蔓和李小娟一行三人来到了纺织厂。
纺织厂副厂长办公室。
李副厂长看着面前的三个人,又看看摊在桌上的工作转让证明,眉头皱成了疙瘩。
“蔓蔓,你……真想好了?”
他摘下老花镜,捏着鼻梁:“你爸……唉。现在家里就剩你一个了,这个工作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啊。”
他话没说透,但意思到了。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人,有些事不能明说。
苏蔓蔓知道他是真心为自己好。
李副厂长和她母亲同年进厂,是从车间里摸爬滚打上来的。
她小时候常来厂里玩,李副厂长总偷偷塞给她水果糖。
“李叔叔,我想好了。”
苏蔓蔓轻声说道:“我要去东北当知青,离我爸妈近点。”
“近点?”李副厂长压低声音,身体前倾:“你爸妈那边……报纸上那个声明你知道你爸的意思吧?这个时候,你更该留在京市,稳住阵脚。去了那边,你一个女孩子,举目无亲的……能做什么?”
李副厂长说的是苏父登报的“断亲书”。
两个月前,苏父在报纸上公开声明与苏蔓蔓划清界限。
那是父母保住苏蔓蔓的不得已之举。
“我知道。”
苏蔓蔓垂下眼,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裤脚:“谢谢李叔叔。但我得去。”
李副厂长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重重叹了口气。
“既然你想好了,手续……我可以办。”
他坐直身体,恢复了副厂长的语气:“但蔓蔓,你要记住,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以后遇到难处,想想今天。不过蔓蔓,以后就算不在厂里了,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尽管来找你李叔叔。”
他从抽屉里拿出几张表格,让苏蔓蔓和李小娟分别签字、按手印。
最后,他从抽屉深处摸出一枚鲜红的公章,呵了口气,用力盖在纸上。
“咚”的一声闷响。
尘埃落定。
走出纺织厂时,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
王秀芹显然心情极好,拉着两人直奔国营饭店:“今天阿姨请客,咱们吃顿好的!”
饭店里人声鼎沸。王秀芹难得阔气地点了红烧肉、炒大白菜和两斤猪肉白菜饺子。
菜上桌时,油亮的红烧肉泛着诱人的光泽,香气扑鼻。
李小娟吃得头也不抬,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眼里闪着光:“妈,我下周一就能上班了吧?我得去做身新衣服……”
王秀芹笑着给她夹肉:“吃你的,话那么多。”
苏蔓蔓安静地吃着饺子。
猪肉白菜馅,油放得很足,咬一口满嘴肉香。这味道让她忽然想起前世在西北,那时她连白面都很难吃到,自己做知青都已经这么难了,可想而知父母和弟弟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苏蔓蔓喉头一哽,放下筷子。
“怎么了蔓蔓?不合胃口?”王秀芹关切地问。
“没有,很好吃。”
苏蔓蔓笑笑,重新拿起筷子:“就是……突然有点饱了。”
饭后,王秀芹和李小娟跟苏蔓蔓在国营饭店门口告别。
“蔓蔓,下乡的东西,阿姨帮你留意着,有需要帮忙的就跟阿姨说。”
王秀芹拍拍她的手:“路上小心。”
“谢谢王阿姨。”
阳光里,李小娟脸上是真挚的感激,还有未褪尽的少年稚气。
“小娟,你好好干,我走了。”
苏蔓蔓说完,推起自行车,脚下一蹬。
告别了母女,苏蔓蔓骑着自行车来到了老城区的一座老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