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蔓蔓走到父母的老式枣木衣柜前,熟练地找到隐藏的钥匙,打开柜门,移开衣物,掀开底层的隔板。
那个深褐色的扁平方木盒,安静地躺在夹层里。
捧出盒子,打开铜锁。
房屋所有权证下面,是一个用厚牛皮纸信封装着的东西。
苏蔓蔓将其取出,解开缠绕的细麻绳。
里面是钱。
一叠厚厚的、新旧不一的纸币。
主要以“大团结”为主,间或有些五元、两元和更小面额的,叠放得整整齐齐,边缘因为长期存放而有些发软卷曲。
她快速清点了一下,三百六十七元八角五分。
另外还有一个更小的手帕包,里面是十几张全国粮票、几张珍贵的布票和工业券,以及一小叠不同面额的地方粮票、油票。
这就是父母工作这么多年,在养活那么一大家子人之后,所能攒下的、几乎全部的可动产积蓄了。
三百多块钱,在1975年,对于普通工人家庭或许是一笔巨款,但对于双高级知识分子家庭,在没有任何大宗支出的情况下,这简直少得可怜。
苏蔓蔓记得,母亲曾计划用攒下的钱给父亲买一块像样的手表,因为父亲那块老上海牌总是走走停停;也说过等弟弟再大点,要给他买一把好的小提琴,弟弟很有音乐天赋……这些小小的愿望,最终都淹没在无穷无尽的“家庭开支”和“救急”中,化为泡影。
而这些钱,最终也没能保住,前世不知落入了谁的口袋。
她拿起那枚父亲遗落的旧钢笔笔帽,摩挲着上面磨损的痕迹;又拿起母亲那对发黑的银耳钉。
微薄的积蓄,简单的物品。
这就是父母留给她的、看得见的全部了。
酸楚猛地冲上鼻尖,又被她死死压下。
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
苏蔓蔓把钱和票证仔细按原样包好,连同房产证、父母的旧物一起,放回木盒,扣上铜锁。
心念一动。
木盒从掌心消失,安然出现在随身空间那个安静的角落里,与姜家先祖的宝藏并列。
此刻,它们都安全了。
合上衣柜,恢复原状。
苏蔓蔓转过身,再次面对这间熟悉的房间。
父母毕生心血,养活了蛀虫,却几乎没为自己和儿女留下什么。
属于我们的,我就要一点不剩地拿回来。
蛀虫们占去的便宜,也要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这一夜,苏蔓蔓睡得并不踏实。
身下是父母留下的旧床板,被褥还残留着一点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
一门之隔的外面,那刻意压低却难掩焦躁的商议声,像恼人的蚊子声音,断断续续钻进她耳朵。
“……油盐不进!这小蹄子今天吃了豹子胆了!”
“妈,我看她就是仗着清杨两口子不在,没人管了!”
“光骂有什么用?得想法子!志国那房子住到月底就要退租了……”
……
后半夜,商议声终于歇了,大概是达成了某种恶毒的共识。
苏蔓蔓这才在寂静中沉沉睡去,梦里是东北漫天的风雪和母亲弟弟瑟缩的身影。
天刚蒙蒙亮,苏蔓蔓便醒了,眼神清明,毫无倦意。
起身,快速洗漱出门。
推开房门时,院子里一片寂静,各屋都还关着门。
只有早起的苏伯母在厨房探头看了一眼,见苏蔓蔓推着那辆永久自行车要出门,撇了撇嘴,没说话,大概以为她是去纺织厂上班。
要是以往还要客气几句叫苏蔓蔓吃早餐,现在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苏蔓蔓也懒得理她,骑上自行车就往外走。
自行车驶出胡同,融入清晨上班的车流。
苏蔓蔓没有走向纺织厂的方向,拐过两条胡同,拐进了街角的红星国营饭店。
现在时间还早,店里人不算多,空气里混合着油条、豆浆和蒸笼的混合香气。
苏蔓蔓找了个靠墙的安静位置坐下。
服务员是个微胖的大婶,拿着小本子过来,语气平淡:“吃什么?”
“二两粮票的稀饭,两个大肉包子。”
苏蔓蔓想了想,又补充道:“肉包子……再给我拿五个,用油纸包上,我要带走。”
大婶笔下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她。
一次买七个肉包子,就算带走五个,在这年头也算是不小的开销了。
她没多问,只利落地记下:“稀饭马上,包子得等一笼新的,七八分钟。”
“行。”
苏蔓蔓交了钱票,安静等着。
很快,稀饭和两个热气腾腾的大肉包子先端了上来。
稀饭熬得稠滑,包子白胖松软,顶端捏着细细的褶子,隐约能看见里面深色的肉汁浸润了面皮。
她咬了一口,扎实的肉馅混着葱香和恰到好处的酱油味瞬间充满口腔,肥瘦相间,油润却不腻。
七八分钟后,用油纸包得方正正的五个大肉包子也送了过来,隔着纸还能感觉到烫手的温度。
快速吃完自己那份早餐,她擦了擦嘴,带着打包的五个大肉包子起身离开饭店。
走到自行车旁,苏蔓蔓心念微动,那个温热的油纸包瞬间消失,下一刻,已出现在空间里一个干净的角落。
晨光正好,照在身上有了些许暖意。
从国营饭店出来,苏蔓蔓推着自行车,拐进了饭店后面一条僻静无人的小胡同。
她停下,确认四周无人,心念沉入空间,取出了母亲的旧劳动布外套、裤子、头巾和布鞋。
动作熟练地换上宽大黯淡的衣物,将裤脚挽起。
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化妆品往脸上招呼。
最后,她蹲下身,从墙角蹭了些干燥的尘土在掌心,抹在脸上。
这个动作做起来如此自然,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熟练。
因为同样的动作,她曾在西北的黄土高原上,做过无数次。
初到西北戈壁知青点,十八岁的苏蔓蔓还带着京城市女孩的白净与怯生生的秀丽。
那点颜色,在西北那漫天黄沙中,成了扎眼的存在,也成了招祸的根源。
当地有些好吃懒做的青年不怀好意的打量,知青点里也有男知青过分的关心,甚至负责分配活计的小队长,看苏蔓蔓的眼神也总是黏腻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