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苏蔓蔓只会躲,只会哭,结果就是被分配最累最脏的活,工分被克扣,偶尔“不小心”少了的伙食,夜里门外诡异的响动……苏蔓蔓像一只误入狼群的羔羊,惊恐无助。
转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同屋一个好心的大姐,偷偷往她脸上抹了一把灶灰开始。
大姐低声说:“蔓蔓,在这儿,漂亮不是福气,是祸根。你得学会把自己藏起来。”
苏蔓蔓开始有意识地“糟蹋”自己。
清晨不洗脸,任由西北干燥的风沙把脸吹得皴裂发红;用烧火的炭灰偷偷抹在脸上、脖子上,让皮肤显得脏污黯淡;把头发剪得更短,胡乱扎起,永远像是没梳过头;故意含胸驼背,让原本窈窕的身形显得笨拙;眼神学着放空、呆滞,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太久,尤其是男人。
“扮丑”,是她在西北学会的第一项技能,也是最重要的生存智慧。
渐渐地,那些恶意的目光少了,刁难虽然还有,但至少不再因为长得漂亮而针对她。
苏蔓蔓学会了在集体劳动中如何省力又不太偷懒,学会了辨认哪种野菜勉强能吃,如何从吝啬的炊事员手里多打到半勺糊糊,如何在零下十几度的夜晚,把所有衣服被褥压在身上,蜷缩着熬过长夜。
艰苦磨掉了娇气,也磨出了一层坚硬的壳,和壳下无比清醒的算计。
苏蔓蔓渐渐看懂了工分账里的猫腻,摸清了小队长的喜好,用省下的半块肥皂“换来”稍微轻松一点的活计;她学会了听当地方言,能从村民的闲谈里捕捉到关于回城政策、招工信息的任何一丝风吹草动;她甚至偷偷观察过当地人是如何在物资极端匮乏下,进行最原始的以物易物……
此刻,在京市的胡同里,苏蔓蔓做着类似的事情,因为她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
不过片刻,自行车铃盖上,映出的已是一个面容黯淡、衣着过时、毫不起眼的普通女工,还带着几分被生活重压的麻木。
那种融入背景的平凡感,是她用西北十二年的血泪教训,淬炼出的保护色。
苏蔓蔓最后调整了一下姿态,肩膀微微内缩,背脊不再挺直,推着自行车走出胡同时,脚步带着略显拖沓的沉重。
此时就是苏蔓蔓的亲妈站在眼前估计都认不出她来。
苏蔓蔓骑上自行车,再次上路,这次是往城南的方向。
越往南,街道越显陈旧,行人衣着也更混杂。
这里是工厂区与旧城区的交界地带,国营商店门面寥落,更多的是狭窄的巷子和自建房。
空气中漂浮着煤灰、河沟水汽和一种说不清的躁动气息。
苏蔓蔓在一个岔路口停下,锁好车,将它寄放在一个看着面善的修鞋摊老师傅那里,付了五分钱看管费。
苏蔓蔓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那条记忆中鱼龙混杂的巷子——青龙巷。
巷子曲折幽深,两旁是低矮的房屋和院墙,墙面贴满了各色模糊的标语和告示。
看似平静,但苏蔓蔓敏锐地感觉到,一些半掩的门后,或蹲在墙根晒太阳的人眼中,投来审视的、带着掂量意味的目光。
这里表面上和任何一条老巷没什么不同,但地下,流动着这个城市最隐秘的供需。
苏蔓蔓要找的人,叫刀疤。
不是真名,只因他左眉骨上有一道长长的旧疤。
前世,苏蔓蔓回城后摆小吃摊,艰难求生时,是刀疤带着人照看了她的摊位,不让其他混混骚扰。
起初她以为是收保护费,战战兢兢。
后来才发现,他收的钱远比别人少,有时还会故意多扔下一点,或者带来一些难得的食材渠道。
有次苏蔓蔓忍不住问为什么,刀疤只是咧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受人之托。”
再问,就不肯说了。
后来闲聊,他提过一嘴,75年那会儿,他就在这青龙巷“混饭吃”,倒腾些紧俏东西。
苏蔓蔓记得刀疤说过的一个暗号,是关于如何找到他的。
她在一处看似堆放杂物的院墙拐角停下,对着蹲在那里一个抽旱烟的老头,低声说了句:“老师傅,打听个事儿,听说咱这儿有卖军绿色的确良?我哥要相亲,急用。”
老头撩起眼皮,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两秒,慢吞吞吐出口烟:“军绿色没有,国防绿倒是有,不过价钱可不便宜,还得等。”
暗号对上了。
“国防绿”是黑市里对某种交易的代称。
老头用烟杆指了指巷子更深处一个挂着破旧“废品回收”牌子的小院:“进去,找刀疤哥。规矩懂吧?”
苏蔓蔓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五毛钱,塞进老头手里:“给师傅买包烟。” 这是引路费。
老头掂了掂钱,脸上皱纹动了动,重新垂下眼皮,不再看她。
苏蔓蔓走向那小院。
院门虚掩,推开,里面堆着些真正的破铜烂铁,空气里有股铁锈和灰尘味。
一个穿着工装裤、膀大腰圆的年轻人正在搬东西,看到她,愣了一下,眼神警惕。
“我找刀疤哥。”
苏蔓蔓镇定地说:“买点过冬的柴火,要耐烧的。”
年轻人打量她几眼,大概是觉得她虽然看起来普通,但眼神沉稳,不像是愣头青或钓鱼的,便朝屋里喊了一声:“疤哥,有客,买柴火的。”
屋里传来脚步声,一个约莫三十出头、身材精悍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穿着普通的蓝色劳动布外套,袖子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最引人注目的是左眉骨上那道狰狞的旧疤,让他原本平平无奇的脸平添了几分凶悍和江湖气。
正是前世认识的那个刀疤,只是比记忆中年轻了不少,眉眼间的戾气更重,尚未被后来的世事磨出几分圆滑。
刀疤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苏蔓蔓,带着审视和怀疑。
一个不认识的姑娘,独自跑到这种地方,开口就是黑话,不太合常理。
“柴火?我们这儿只收废品。”
他声音沙哑,带着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