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奶奶和大伯一家搬来之前，吴婶子和苏蔓蔓家关系说不上多亲密，但也算和睦，偶尔借个葱姜，门口遇见了也会打个招呼。
吴婶子嗓门大，性子直，有点市井的泼辣精明，但为人不坏。
苏母姜敏之曾私下评价过：“吴嫂子人是厉害的，但讲理，不主动欺人，也绝不受人欺负。”
而“不受欺负”这一点，在奶奶和大伯一家到来后，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展现。
自从苏家院子变得拥挤喧闹，鸡飞狗跳，矛盾就开始滋生。
苏伯母爱占小便宜，泼脏水有时过了界；苏奶奶觉得自己是长辈，说话总带着指使意味；苏家几个半大孩子也淘气得没了边……吴婶子家首当其冲。
为了一寸过界的墙根，为了一盆泼到门口的污水，为了苏家孩子扔石子砸坏她家玻璃，甚至为了公共区域堆放杂物……两家爆发过无数次争吵。
每一次，吴婶子都能手持擀面杖或扫帚，站在门口，用她那穿透半条胡同的大嗓门，将苏大伯和苏伯母连同苏奶奶那点弯弯绕绕的心思，骂得狗血淋头、体无完肤，且句句在理，让围观的邻居都暗自点头。
苏大伯一家欺软怕硬，面对真正硬茬的吴婶子，往往最后只能灰溜溜退让，背地里咒骂她就是个“泼妇”、“悍妇”。
吴婶子家情况也特殊。
她老伴儿去世得早，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儿子。
大儿子和小儿子都已结婚，却都还挤在这几十平米的小院里，加上她和未结婚的二儿子，还有孙辈，三代同堂，拥挤程度比苏家有过之而无不及。
听说她那个二儿子吴铁军，是个头脑灵活、胆子也大的，没正经工作，但好像悄悄在捣腾些什么，家里近一两年明显宽裕了些，吴婶子说话底气都更足了。
有邻居私下传，吴铁军是在黑市“跑活”，赚了些钱，心心念念想另买房子搬出去，也好让哥哥弟弟一家松快些。
苏蔓蔓抬手敲了敲门。
“谁呀？”
里面传来吴婶子那把辨识度极高的响亮嗓音，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
“吴婶子，是我，隔壁苏家的蔓蔓。”
里面安静了一瞬，随即脚步声响起，门“吱呀”开了。
吴婶子系着围裙站在门口，手上还沾着面粉，显然是在做饭。
她个头不高，身材微胖，圆脸盘，眼睛很亮，看人时带着一种惯有的审视。
看到苏蔓蔓，她眉头习惯性一皱，但眼神扫过苏蔓蔓带着微笑的脸，那点针对苏家的不耐烦稍微淡了些。
“蔓蔓？你怎么过来了？吃饭没？”
语气不算热络，但也不冷，是街坊邻居间正常的招呼。
吴婶子侧身让了让：“进来吧，院里乱。”
苏蔓蔓跟着进去。
吴家院子确实小，东西堆得满满当当，但收拾得井井有条，透着股过日子人家的利索劲。
隐约能听见里屋有孩子的哭闹和女人的哄劝声。
“婶子，我就不进去坐了，耽误您做饭。”
苏蔓蔓站在还算宽敞的屋檐下，开门见山：“我来，是有件要紧事，想跟婶子您商量，或许……也想跟铁军哥打听点门路。”
吴婶子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正色道：“啥事？你说。”
苏蔓蔓压低声音，语速平稳却清晰：“婶子，我想把我爸妈那房子卖了。”
“什么？”吴婶子眉毛立刻竖了起来，声音不由自主拔高，又赶紧压下去，瞪大眼睛看着苏蔓蔓。
“卖房？蔓蔓，你疯啦？那是你爸妈的根！你卖了，他们回来住哪儿？你……你是不是被你奶奶和大伯他们逼得没活路了？”
吴婶子话语里带着难以置信，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毕竟，看着苏蔓蔓长大的，知道那一家子是什么德行。
“婶子，您先别急。”
苏蔓蔓心里微微一暖，吴婶子这反应，至少证明她心不坏。
“不是我疯了，也不是被他们逼得走投无路。相反，我是要走了。”
“走？去哪儿？”
“我报名下乡了，去东北。”
苏蔓蔓看着吴婶子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过几天就走。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我走了，那房子，我守不住。与其留给我奶奶和大伯他们糟蹋霸占，不如趁我还能做主，把它卖了，换成钱和东西，我带去东北，也能……也能想办法照应一下我爸妈和弟弟。”
吴婶子一听就明白，脸上的怒气慢慢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她上下打量着苏蔓蔓，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安静却突然做出如此惊人决定的女孩。
半晌，吴婶子叹了口气：“造孽啊……你爸妈那么好的人……那一家子，真是吃人不吐骨头！”
这话骂的是苏奶奶和大伯一家。
苏蔓蔓趁热打铁：“所以，婶子，这房子，我不能卖给不知根底的人，不然我走了，他们绝对会赖着不走，欺负新来的。我想来想去，只有婶子您家合适。您家需要房子，铁军哥有本事，也镇得住场子。而且，我知道您和铁军哥……门路广，或许还能帮我换些全国粮票、布票，我要带去东北，去那边更缺这些。”
吴婶子眼神闪动，精明的光芒重新亮起。
买房，确实是他们家目前最大的念想！尤其是二儿子铁军，手里攒了些钱，天天念叨。
苏家那院子虽然现在住的人恶心，但房子本身是好的，面积也够，如果买下来，打通了或者重新安排，他们一家子能宽松不少！
更关键的是……如果是他们吴家买了，就苏老大那窝里横的怂包样，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耍赖！她和她儿子，有的是办法让他们滚蛋！
“蔓蔓，这事儿……可不是小事。”
吴婶子语气郑重起来，“你真想好了？卖了，可就不能反悔了。你爸妈那边……”
“我想好了。房本在我这儿。手续，我可以委托信得过的人办。我只有一个要求——我离开京市之前，这事必须保密。不能让我奶奶和大伯他们知道一点风声。等我上了火车，走了，你们再去收房。到时候，该怎么办，婶子您和铁军哥肯定比我在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