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帐内,姜沅兮辗转难眠。
身下是上好的云锦,触感丝滑柔软,却仿佛有细小的针尖,让她无法安然。
鼻尖萦绕着陌生的龙涎香与殿宇本身的沉木气味,替代了家中母亲特意为她调制的安神香。
耳畔,万籁俱寂中,外间暖阁那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却像被放大了无数倍,清晰地钻入她耳中。
他就在外面,一帘之隔。
这认知让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安然入睡。
这于礼不合,于理不通。
皇帝宿在妃嫔宫中,却让妃嫔独寝内室,自己睡在外间暖榻……
这若是传扬出去,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对她,对他,对姜家,都绝非好事。
他或许不在意,或是用这种方式表达某种态度。
但她不能不在意。
她是姜沅兮,是刚入宫的贵妃,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长乐宫。
今夜之事,即便无人敢明言,也难保不会成为日后攻讦的由头。
越想,越觉得不妥。
那份被强行压下的、属于世家贵女的礼教规训,以及入宫前便反复思量的利害关系,在此刻夜深人静时翻涌上来。
她轻轻地坐起身,掀开锦被。
寝殿内只留了一盏角落的宫灯,光线昏暗。
她赤足踩在温软的地衣上,冰凉从脚底窜上,让她更清醒了几分。
没有唤人。
今夜这种情形,若让其他宫人看见,徒增是非。
自己的贴身宫女也被顾应渊以无需守夜为由赶去休息了。
她悄无声息地走到寝殿与暖阁相隔的珠帘前。
帘子并未完全放下,透过缝隙,能看到外间暖榻上模糊的身影。
顾应渊和衣躺在不算宽大的暖榻上,身上只随意搭着那件玄色外袍,连枕流准备的锦被都未曾展开,就那么卷在榻尾。
他身形高大,那暖榻于他而言显得有些局促。
一条手臂屈起枕在脑后,一条长腿甚至微微曲起抵着榻沿。
即使睡着,姿势也带着随时可以跃起的警觉感。
殿内虽然烧着地龙,但外间终究比内室要清冷一些。
他就这么躺着,不冷吗?
姜沅兮下意识地蹙了蹙眉。
她想起兄长姜明湛冬日习武后,若不小心这般睡去,母亲总会念叨,担心他着凉。
眼前这人……
似乎比兄长更不晓得爱惜自己。
去把被子给他盖上吧。
与她对他这个帝王或夫君的身份无关,是对一个人的举手之劳。
给他盖塌上的有些难度,怕惊醒他。
她轻轻转身,回到内室,从自己那张宽大的床榻上,抱起蓬松柔软的锦被。
被子很轻,用的是极轻软的蚕丝内芯,但抱在怀里,仍有些分量。
她抱着被子,再次走到珠帘边,却犹豫了。
怎么盖?
她站在帘边,看着暖榻上那道沉睡的身影,脚步像是被钉住了。
从小到大,她学过如何行礼,如何执箸,如何抚琴,如何插花,如何管理仆役、处置家务,却从未有人教过她,该如何在不惊醒对方的情况下,给一个陌生且身份尊贵的男子盖被子。
理论上是简单的:走过去,将被子展开,轻轻覆在他身上即可。
但实践起来……
隔着几步的距离,她仿佛能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无形的压迫感和强烈的属于异性的陌生气息。
不再是隔着棋枰的平静对视,而是需要近身接触。
她抱着被子,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光滑的绸缎被面。
心跳莫名快了几分,到谈不上悸动,更多的是陌生的、些许无措的紧张。
她试着迈出一小步,又停住。
脑海中闪过嬷嬷们教导的“男女大防”、“举止端方”。
虽然此刻情况特殊,但……
真要她去做这个动作,还是觉得脸上微微发热。
她就这么抱着暖和的锦被,像个精致的玉雕人偶般,呆呆地站在昏暗的光线里,望着暖榻的方向,进退维谷。
心里那点理论上的应该,被现实中微妙难言的不敢和不知如何是好牢牢绊住了脚。
那样子,若是让旁人看见,怕是会觉得好笑又有点说不出的可爱。
与平日里那个完美无瑕、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姜家嫡女判若两人。
暖榻上,顾应渊其实并未睡着。
从她内室传来第一声细微的响动时,他便已警觉地清醒过来,只是未曾睁眼,呼吸依旧维持着平稳悠长的假象。
多年军旅生涯,让他即使在睡眠中也保持着一分清醒。
更何况是在这全然陌生的深宫、面对一个虽不是陌生却身份特殊的女子。
他听着她轻缓的脚步声靠近珠帘,停下,片刻后离开,又返回。
然后,便是一段漫长的寂静。
她在做什么?
为何去而复返?
他不动声色,感官却全部集中在外。
然后,他闻到了一丝极淡的、与她身上相同的清雅香气在清冷的空气中若有似无地飘来。
紧接着,他感觉到一道目光,带着明显的犹豫和不知所措,落在自己身上。
她在看他?
还抱着什么东西?
顾应渊心中疑惑更甚,却依旧耐心地等待着,如同一头在暗夜中潜伏的猎豹,收敛着所有的气息,只凭借最敏锐的感知去捕捉猎物的动向。
时间一点点流逝。
那目光还在。
那细微的、属于她的清浅呼吸声也在不远处。
可她就是没有进一步的行动。
顾应渊终于有些耐不住这份诡异的寂静和那明显踌躇不前的注视。
他调整了一下枕在脑后的手臂,装作熟睡中无意识的动作,发出一声呓语般的鼻音。
这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抱着被子的姜沅兮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兔子,几乎要倒退一步。
她看到暖榻上的身影似乎动了动,吓得立刻屏住了呼吸,僵在原地,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她看到他并没有醒来,只是翻了个身,变成了面朝外侧躺,手臂也垂落下来,搭在榻边。
这个姿势,看起来……
好像更容易着凉了。
姜沅兮看着那随意搭着的手臂,和依旧卷在榻尾的被子,再看看自己怀里抱着的锦被。
总不能真让他冻着。
万一病了,更是麻烦。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迈开脚步,极其轻缓地朝着暖榻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