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沅兮抱着锦被终于挪到了暖榻边。
离得近了,顾应渊身上淡淡皂角香更加清晰。
与殿内的暖香截然不同,是属于旷野和力量的侵略性,让她心头那点不自在又悄悄冒了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这只是在做一件必要且正确的小事,才没落荒而逃。
被子很大,她双手抓着被头的两角,试着展开。
然而蚕丝被轻软蓬松,并不如想象中听话。
她动作又不敢太大,怕惊扰了他。
一时间竟有些手忙脚乱。
好不容易将被子抖开一些。
她小心翼翼地、尽可能轻地将被子的一角覆在他搭在榻边的手臂上。
她的动作生疏而认真。
先是轻轻拉过被子盖住他半边肩膀,然后慢慢向下拉,试图将他的手臂也拢进去。
被子太大。
她不得不微微俯身,调整角度,几缕未束好的青丝从肩头滑落,轻柔地拂过她自己脸颊,也几乎要触到他的臂膀。
顾应渊依旧维持着平稳的呼吸,全身肌肉却在锦被覆上的瞬间绷紧。
那被子里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和她身上特有的清雅冷香,像一层温柔却陌生的网,将他笼罩。
他感觉到她微凉纤细的指尖,偶尔隔着薄薄的寝衣料子,轻微地触碰到他的手臂或肩膀,每一次碰触都让他心里发痒。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
幼年失怙失恃,仓皇被萧镇岳带入军营,只有流血和死亡。
谁会关心一个半大孩子夜里有没有盖好被子?
受了伤发了烧,能捡回一条命便是幸运,蜷在硬板床上咬牙硬抗是常态。
后来长大,成了士兵,成了将领,枕戈待旦,风餐露宿更是家常便饭。
冻得狠了,也不过是裹紧冰冷的甲胄或粗粝的毛毡,靠着一腔血气硬熬过去。
温暖?细致?
那是属于遥远记忆中、早已模糊的母妃怀抱里的词汇,早已被刀光剑影和生存本能磨蚀得干干净净。
他习惯了坚硬、冰冷、粗粝的一切,也习惯了用同样的外壳包裹自己。
二十二年来,第一次,有人在他睡着时,如此笨拙却认真地,试图将一份柔软温暖的呵护覆盖在他身上。
而且,是她。
她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只是蹙着眉,认真地跟那床不太听话的被子较劲。
盖好了肩膀,又去拉被角,想把他垂在榻边的手也盖住,却发现被子边沿不够长。
这人到底吃什么长大的,竟然这么高。
她偷偷打量他,发现睡得极沉,这才松了口气。
她顿了顿,松开手,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到榻尾,将那床被他卷在一旁的被子也轻轻展开。
顾应渊能想象出她微微鼓着腮、有些较真儿的模样,仔细地将那床被子也拉过来,小心翼翼地搭在他的脚踝和小腿上。
做完这些,她似乎还不太满意,退后一小步,微微偏着头,打量了一下,像是在检查有没有哪里没盖严实。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暖榻不远处那扇半开的支摘窗。
夜里风凉,虽然窗户只开了细细一条缝透气,但冷风灌进来,睡在风口到底不好。
姜沅兮几乎没有犹豫,又轻步走过去。
伸出那双养尊处优、从未做过粗活的手,握住冰凉的窗棂,生怕发出一点声音,缓缓将那条缝隙完全合拢。
做完这一切,她才像是完成了某项重要的任务,轻轻舒了一口气。
再次看向暖榻上似乎睡得更沉的顾应渊,确认被子盖得还算妥帖,没有什么遗漏了。
她才终于放下心,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抱着自己的胳膊。
刚才忙着盖被子,自己的寝衣外只罩了件薄衫,这会儿才觉出冷,慢慢退回了内室珠帘之后。
暖榻上,顾应渊依旧没有睁眼。
殿内重新恢复寂静后,他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放松下来。
身上盖着两床锦被,严严实实,甚至有些过于暖和了。
鼻尖萦绕的,除了她残留的淡香,还有被子上阳光的味道。
那是一种陌生到近乎奢侈的舒适感。
他藏在被子下的手,指尖微微动了一下,触碰到光滑温暖的绸缎被面。
一种难以言喻的麻痒感,从被她指尖无意轻触过的地方,悄然蔓延开来,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很陌生。
也很不舍。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副习惯了寒冷的躯体,似乎有些消受不起这样细致的关怀。
姜沅兮。姜沅兮。姜沅兮。
他在心里默念。了,紧闭的眼睫颤动。
原来,她不只拥有让人不敢逼视的美貌和高不可攀的气质。
在那完美的外壳下,跳动着的,是一颗会因担心旁人着凉而悄悄起身、会跟被子较劲、会认真检查窗户是否关好的,柔软而善良的心。
这么多年,刀山血海里趟过来,谁都当他是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刃,一座沉默冷硬的山峦。
连他自己也几乎忘了,血肉之躯,也是需要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的。
而这温暖,竟来自他原本以为最不可能、也最不敢奢望的来源。
心底那层坚冰筑成的外壳,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深夜里,被一双温柔的手,悄无声息地撬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一缕他从未预料、也从未体验过的暖意,渗了进来。
他依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真的沉睡,只是原本冷硬的眉宇微微舒缓。
姜沅兮悄无声息地回到内室。
珠帘在她身后轻轻晃动,复归静止。
她走到那张宽大得有些空荡的床榻边,看着只剩下单薄寝褥的床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被子刚才被她抱出去,盖在顾应渊身上了。
此刻那床蓬松温暖的蚕丝被,正严严实实地裹着外间那个男人。
她顿了顿,并未感到寒冷。
长乐宫的地龙烧得极旺,寝殿内温暖如春。
即便只着单薄寝衣,也丝毫感觉不到凉意。
她甚至觉得,自己方才那一番小心翼翼的盖被行动,或许有些多余。
他那样一个从北地风沙中走出来的人,大概根本不在乎这点微末的冷暖吧。
但做了便是做了。
她并非后悔,只是觉得有些莫名。
自己这算什么呢?
她轻轻摇了摇头,和衣躺了下去。
没有了惯常覆盖的被子,身体直接接触光滑微凉的缎面,让她有一瞬的不适应。
但很快,地暖的热度便从身下源源不断地传来,将她包裹。
她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缠枝莲纹,心绪比方才出去时平静了许多。
最初因他分榻而眠引发的不安和思虑,经过刚才那一番行动,似乎被消耗掉了大半。
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是疲惫和平静。
也好。
她静静地想。
至少,目前看来,他似乎对她并无恶意,也无意以帝王的权势强求什么。
这比她预想中许多更坏的可能,要好得多。
至于怀孕、子嗣、稳固家族……
这些入宫前反复思量、甚至准备好药物、视为首要任务的事情。
此刻在黑暗与寂静中,却显得遥远而不真实起来。
真的要和一个几乎全然陌生、气场强大且明显与自己不同世界的人,去做那样亲密且目的明确的事情吗?
仅仅是为了一个或许能带来保障,却也注定要卷入更深宫闱斗争的孩子?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计划,或许太过天真,也太过冷酷了。
不仅仅是对自己,也是对那个可能到来的生命。
在这样复杂莫测的环境里,将一个孩子带到世上,真的是好事吗?
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出生,他会不快乐的吧。
罢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闭上眼睛,不再去强迫自己思考那些长远的、沉重的规划。
身心放松下来,白日的车马劳顿、入宫的紧张、夜里的辗转思量,此刻都化作了沉沉的倦意。
温暖包裹着她,外间那极轻微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声,不知何时变成了背景里安稳的白噪音。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不知过了多久。
外间暖榻上,顾应渊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眸子在黑暗中清明无比,毫无睡意。
她把自己的被子给了他。
内室的地龙或许很暖,但……
终究是不一样的。
他躺了一会儿,侧耳倾听。
内室传来的呼吸声变得悠长、均匀、轻浅,那是陷入熟睡的征兆。
姜沅兮睡着了。
确认这一点后,顾应渊才极其缓慢地坐起身。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盖得严丝合缝、甚至有些可爱的被子,动作顿了顿。
然后,他伸出手,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和小心,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甚至比他在战场上拆卸最精密的弩机还要谨慎。
他先将覆盖在腿脚上的那床宫被轻轻掀开,折叠了一下,放在榻尾。
接着,是盖在身上的、属于她的那床蚕丝被。
他捏住被角,一点一点地将被子从自己身上褪下。
全程紧绷着肌肉,控制着力量和幅度。
生怕布料摩擦发出稍大的声响,或是带起一丝凉风惊醒里面的人。
当被子完全离开身体时,他单手将其拢住,赤足踩在温软的地衣上,像一抹无声的阴影,悄然移动到内室珠帘边。
帘隙间,能隐约看到床榻上那道纤细的轮廓,背对着外面,睡得正沉。
顾应渊在帘外静立了片刻,像是在再次确认,也像是在犹豫。
最终,他还是极轻地拨开珠帘,走了进去,脚步比猫儿还要轻缓。
他走到床榻边,借着窗外透入的极其微弱的、雪地反射的天光,看着她沉睡的侧影。
她蜷缩的姿势显得有些单薄,长发散在枕畔。
那张醒时完美而有距离的脸庞,在睡梦中褪去了所有防备和思量,只剩下纯净的安宁,甚至透出一丝难得的稚气。
他看了一瞬,很快便移开目光,觉得这样在她睡着时凝视,实在不妥。
他的注意力回到手中的被子上。
该如何给她盖上,才能不惊动她?
他也陷入了这个难题。
他在脑中回忆着她刚才的动作,学着她的样子,双手抓着被头两角,极其小心地将被子展开。
这个过程比他想象中更难,因为要控制不让被子垂下时带出风声,也不让被角扫到她的身体或脸颊。
他屏住呼吸,手脚都有些不会动,好像刚长出来一般,缓慢地将温暖的被子覆盖在她身上。
先是肩头,然后顺着身体的曲线轻轻拉下。
他的指尖隔着空气,都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热轮廓,这让他动作越发僵硬谨慎。
盖好后,他并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如同她刚才做的那样,微微退后一点,借着微光打量了一下,确认被子盖得妥当,没有哪里漏风,也没有压到她。
做完这一切,他才无声地舒了口气,这才发觉自己掌心竟微微有些汗湿。
他捏了捏掌心,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在她熟睡时闯入她的寝殿,怎么看都不合适。
不敢再犹豫。
他立刻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重新回到外间暖榻。
躺回榻上,身上只随意搭着那床宫被,方才那过分的温暖消失了,恢复了惯常略带清冷的体感。
他却觉得,这样似乎有点不自在了。
果然,人一旦暖和过,哪怕只有一瞬,也会受不了寒冷。
内室与外间,再次被珠帘和寂静隔开。
顾应渊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睡意竟慢慢袭来,梦里好似又有那阵清香和温暖。
一床被子,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