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3-02 15:39:28

姜沅兮是在温暖柔软的包裹感中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首先感受到的是覆盖在身上的、那份熟悉又熨帖的蓬松暖意。

她恍惚了一下,昨夜睡前的记忆清晰浮现。

她把自己的蚕丝被抱出去给了顾应渊,自己合衣躺下躺下。

可现在,身上这温暖厚重的感觉……

她缓缓睁开眼睛,侧头看去。

天光透过茜纱窗,将寝殿内映照得一片柔和的朦胧。

身上盖着的,赫然是那床她再熟悉不过的、边缘绣着缠枝莲纹的浅杏色蚕丝被。

被子妥帖地盖到肩头,边角都掖得细致。

应当不是漱玉或枕流。

她们若发现她没盖被子,进来添被,绝不会是这样悄无声息。

也不会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将被子盖得如此严实合缝。

跟裹一只蚕一样。

唯一可能的人……

姜沅兮拥着被子坐起身,锦被滑落。

她怔怔地看着这床被子,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光滑的缎面。

是他。

只能是那个昨夜宿在外间、她以为早已睡熟的皇帝。

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在她睡着之后?

她设想过无数种入宫后的可能,却唯独没料到,会是这样平淡又带着些微莫名互动的开局。

没有盛宠,没有刁难,没有预期的尴尬,也没有温存。

只有一床深夜抱出去、清晨又莫名其妙回到自己身上的被子。

这算什么呢?

她有些茫然。

像一场无声的哑剧,两个主演各自演完了自己以为的戏份,却不知道对方也悄悄加了一场。

“娘娘,您醒了?”

漱玉的声音在帐外轻轻响起,带着一贯的恭谨。

姜沅兮收敛心神,将那一丝茫然压下。

“嗯,进来吧。”

帐幔被掀起,漱玉和枕流带着几个捧着铜盆、巾帕、香膏等物的宫女鱼贯而入。

室内光线大亮,一切井然有序。

枕流上前伺候她起身,漱玉则指挥着宫女准备洗漱用具和今日要穿的服饰。

“娘娘,今日是新妃入宫后首次向皇后或太后请安的日子。虽然中宫暂缺,但按例,各位新晋的娘娘们需前往凤仪宫正殿,彼此见礼,并由宫中掌事女官训导宫规。”

漱玉一边说着,一边捧过一套早已备好的宫装。

是比昨日稍次一等的妃位常服,颜色是更为端庄稳重的秋香色,绣着繁复的翟鸟纹样。

既不失身份,又不过分张扬。

姜沅兮由着枕流和宫女们为她净面、梳头、更衣,眼神平静地望着镜中那个一点点被华服珠钗装点起来的陌生女子。

镜中人眉目如画,仪态万方,每一根发丝都被梳理得一丝不苟,完美地符合贵妃应有的尊荣与气度。

“陛下……是何时起身的?”

她状似不经意地问,声音透过铜镜传来,有些模糊。

漱玉手上动作不停,恭敬答道:“回娘娘,陛下寅时三刻便起身了。未曾惊动娘娘,直接去上朝了。玄影大人一直在外候着。”

寅时三刻……

那他给自己盖被子,应当是在更早的时候,在她睡熟之后。

姜沅兮不再问,闭上眼睛,享受此刻的安宁。

宫女正将最后一支赤金点翠凤钗插入她梳好的凌云髻中,凤口垂下的流苏微微晃动,映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眸。

她看着镜中盛装的自己,思绪却飘到了今日即将见面的其他妃嫔身上。

德妃周氏,贤妃苏氏,淑仪王氏,婕妤林氏……

她们背后的家族,或掌兵权,或握财权,或是清流,或背景复杂。

昨夜,顾应渊宿在长乐宫,无论内情如何,在外人眼中,这便是宠幸的信号。

今日请安,她会成为众矢之的吗?

还有,昨夜他只宿在她这里,却未真正临幸。

那么,其他宫殿呢?

他昨夜是只来了长乐宫,还是也会去别处坐坐?

今日,明日,以后呢?

这后宫,不会只有她一个妃嫔,也不会只有昨夜那样相安无事的夜晚。

她忽然觉得有些疲惫,能够预见到未来漫长岁月里,将要持续面对的无形压力、算计、比较、争斗所带来的心累。

就像眼前这盘早已摆好的巨大棋局。

她已被置于贵妃这个显眼的位置上,四面八方都是或明或暗的棋子与视线。

每一步都需谨慎,不能行差踏错。

为了家族,为了自己,她必须在这棋局中生存下去,并且要生存得好。

她轻轻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镜中人的眼神也随之变得更加沉静坚定,如同古井深潭,不起波澜。

“走吧。”

她站起身,秋香色的宫裙逶迤及地,环佩轻响。

“去凤仪宫吧。”

总要亲眼看看,才知道这后宫诸位都如何。

枕流为她披上一件同色系的织锦斗篷,漱玉在前引路。

姜沅兮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出寝殿,走向那扇通往深宫更大天地的殿门。

凤仪宫正殿,虽无中宫之主,却依旧殿宇恢弘,气象森严。

姜沅兮扶着漱玉的手踏入殿门时,已有数道目光瞬间聚焦而来。

那些目光含义复杂,好奇、审视、估量、忌惮,甚至是不加掩饰的敌意,如同无形的丝线,交织在这空旷而冰冷的空间里。

果然。

她步履未停,仪态端方地走到属于自己的、仅次于御座下首左侧首位的位置站定。

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已到的几人。

右侧首位站着一位身着绛红色宫装、艳丽逼人的女子,正是德妃周昭仪。

她生得一双上挑的凤眼,嘴唇丰润,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身量高挑,即便穿着繁复的宫装,也能看出几分习武之人的利落。

此刻,她正微微扬着下巴,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姜沅兮。

目光从她发间的凤钗流连到裙摆的翟纹,最后定格在她脸上。

眼底闪过惊艳,随即被更深的、混合着不屑与争强好胜的情绪覆盖。

左侧次位是贤妃苏蕴秀。

一身天水碧宫装,气质清冷,容貌秀雅。

正垂眸看着自己袖口的绣纹,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

但姜沅兮能感觉到她偶尔抬眼时,那飞快掠过的、精明的审视。

不是个好相与的。

右侧次位是淑仪王静姝。

穿着规整的靛蓝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简单的珠花,面容严肃刻板。

见到姜沅兮进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这位新晋贵妃过于盛丽的容貌和从容的姿态,本能地感到不合妇德的轻浮。

这位也不是好相与的。

更下首,坐在角落、身着浅粉宫装、身形纤细、低眉顺眼的,应该就是婕妤林晚妆。

她看起来怯生生的,似乎不适应这种场合,存在感极低。

目前倒是看不出,是真胆小还是装胆小。

姜沅兮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静候掌事女官到来。

然而,德妃周昭仪显然不打算让这殿内的气氛继续沉寂下去。

“哟,这位便是姜贵妃娘娘吧?”

她开口了,声音清脆。

一丝刻意拖长的尾音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果然是天仙般的人物,怪不得昨日陛下刚下朝,便急急去了长乐宫呢。”

她话里带着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酸溜溜的探究和挑衅。

她这话一出,殿内众人的目光更是明里暗里地集中在姜沅兮身上。

姜沅兮缓缓侧身,面向德妃,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温和而疏离的浅笑:“德妃姐姐谬赞了。陛下勤政爱民,昨日不过是循例探望,姐姐言重了。”

周昭仪碰了个软钉子,眉头一挑,笑容更深,却也更冷。

“循例?妹妹真是谦虚。谁不知道妹妹出身琅琊姜氏,百年清贵,规矩礼数自然是顶顶好的。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在姜沅兮身上逡巡,“这深宫不比闺阁,光有规矩礼数,怕是还不够。陛下是马上得天下的真龙天子,最欣赏的,还是爽利英气、能与他分说些军国趣事的人呢。妹妹这般娇滴滴的,可要仔细着,别被这宫里的风霜,吹坏了身子骨。”

这话就几乎是明晃晃的讽刺姜沅兮中看不中用。

是经不起事的娇花,暗指自己出身将门,与皇帝更有共同语言,更配得上皇帝。

殿内气氛顿时更微妙了。

贤妃苏蕴秀依旧垂着眼,仿佛没听见。

淑仪王静姝眉头皱得更紧,似乎对德妃这般直白的言语争斗很是不满,却也没开口。

林晚妆则把头垂得更低,像是被吓到了。

姜沅兮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变,她迎着周昭仪挑衅的目光,声音依旧清越平和,不疾不徐:“德妃姐姐提醒的是。陛下文韬武略,胸有丘壑,确非常人可及。妹妹初入宫廷,诸事懵懂,正需向各位姐姐学习。姐姐出身武威侯府,将门虎女,英姿飒爽,妹妹亦是钦佩的。只是,陛下统领四海,心怀的乃是天下万民、江山社稷。这后宫之事,风霜雨露,自有其序。妹妹虽愚钝,也知谨守本分,静心修德,方不负陛下隆恩与家族期许。至于其他……”

她微微一顿,琥珀色的眸子清澈见底,看着周昭仪,“陛下圣心独断,非我等可以妄自揣测。姐姐,您说呢?”

一番话,滴水不漏。

周昭仪脸色微微一变。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娇娇弱弱、仿佛一碰就碎的瓷美人,言辞竟然如此绵里藏针,丝毫不落下风。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

果然是文人之女,贯会些酸言酸语。

“贵妃娘娘所言甚是。”

一个冷静的声音插了进来,是贤妃苏蕴秀。

她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掠过两人,“陛下日理万机,后宫姊妹,理当和睦相处,恪守宫规,为陛下分忧,而非徒增烦扰。今日是初次见礼训导之日,还是静候女官为宜。”

她的话看似打圆场,实则各打五十大板,也提醒了德妃注意场合。

周昭仪冷哼一声,终究没再继续。

只是看姜沅兮的眼神,更添了几分锐利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对方那无可挑剔的容貌与气度隐隐压过一头的憋闷。

这姜沅兮,美得太过分了!

即便她是自己的对手,甚至假想敌,周昭仪也不得不承认,这张脸,这副仪态,确实有让人移不开眼的资本。

这让她心中的危机感和好胜心,熊熊燃烧起来。

姜沅兮对贤妃微微颔首示意,便转回身,重新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交锋从未发生过,只是袖中的指尖轻轻蜷缩。

是个难缠的。

这后宫,果然如预料般,暗潮汹涌。

德妃周氏,锋芒毕露,是明面上的对手。

贤妃苏氏,冷静精明,善于审时度势,未必好对付。

淑仪王氏,古板严苛,或许会从礼法上找麻烦。

至于那位看似怯懦的林婕妤……

能在这种环境下被送进来,恐怕也不是简单角色。

既然入了局,便没有退路。

殿外传来内侍悠长的通传:“掌事女官到——”。

殿内众人神色一整,纷繁的心思暂时收敛,齐齐望向殿门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