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3-02 15:39:36

凤仪宫正殿,檀香袅袅。

掌事女官是一位姓严的嬷嬷,是顾应渊还是皇太孙时的奶嬷嬷。

年纪约莫五十许,面容严肃刻板,立于御阶之下,开始逐条训导宫规。

从各宫用度份例,从妃嫔言行举止规范,到侍奉君王的种种规矩忌讳……

条条款款,繁琐细致,听得人昏昏欲睡。

姜沅兮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背脊挺直,目光微垂,看似听得认真,实则心思早已飘远。

这些宫规,她自幼在家便由最严格的嬷嬷教导过,甚至比这位严嬷嬷说得还要详尽透彻。

姜家以诗礼传家,对女儿的宫廷教育是按着后妃标准来的。

她闭着眼睛都能写出大半。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方才与德妃周昭仪那短暂的言语交锋,又延伸开去。

周昭仪。

武威侯之女,将门出身,性情张扬,野心写在脸上。

她话里话外,俨然以未来皇后自居,至少她自己认为是极有希望的。

她父亲是顾应渊夺位时的先锋大将,有从龙之功,这份底气确实比许多人都足。

姜沅兮冷静地想着:

从表面看,德妃的性格,或许真的更契合顾应渊一些?

至少,她能骑马射箭,能谈论些军营边塞之事。

不像自己,满腹诗书却与他的世界格格不入。

昨夜他那般沉默,是否也是因为觉得与自己无话可说?

那么,今日,或者接下来几日,他会不会去德妃的钟粹宫?

毕竟,于情于理,安抚功臣之女,也是帝王应有的姿态。

若他去了,德妃那样主动的性子,加之两家旧谊,会不会……

会不会先一步怀上龙嗣?

姜沅兮的心微微一沉。

入宫前,她虽做好了未必能得宠、子嗣艰难的心理准备。

但此刻真正面对这种可能性,尤其是想到若让周昭仪抢先,后果不堪设想。

若德妃周氏先诞下皇子,以其家世和与皇帝的战友情谊,皇后之位几乎唾手可得。

一旦周氏成为皇后,执掌六宫,以其今日表现出的敌意和浅显张扬的性子。

自己这个明面上不站队的世家之女、又曾先占圣眷的贵妃,日子绝不会好过。

明里暗里的刁难打压,几乎是必然的。

届时,莫说保全自身,便是想安稳度日都难,更遑论庇护家族。

姜沅兮轻轻吸了口气,指尖在宽大的袖中微微收拢。

那么,贤妃苏氏呢?

她看起来更冷静,更懂得审时度势,家世是文官代表。

若她成为皇后,或许手段会更隐蔽,更善于利用规则,不会如德妃那般直来直往地针对。

但这样的对手,或许更麻烦,更难以捉摸。

苏家的利益与姜家在某些方面存在冲突,日子同样不会轻松。

这后宫,当真是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她才刚进来,无形的敌意和未来的险阻,便已如阴影般笼罩过来。

德妃这根刺,明晃晃地就立在那儿了。

姜沅兮心中烦躁,但很快又被理智压了下去。

难整,是真的难整。

无论哪条岔路,看起来都不好走。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殿内其他几位新妃。

淑仪王静姝依旧板着脸,听得倒是认真,大概觉得这些规矩正合她意。

婕妤林晚妆还是那副怯生生、神游天外的样子。

人数到不算多。

连同她在内,目前不过五人。

比起史书上记载的那些动辄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的朝代。

顾应渊这后宫,堪称精简。

刚没的那位,以荒淫无度著称,妃嫔之多,连宫殿都不够住,不得不一再扩建宫室,将一些低阶妃嫔安置在偏僻的宫院。

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未必能见皇帝一面,就在那深深的庭院里耗尽青春,寂寂而终。

相比起来,如今这后宫,规模小得多了。

是因为新朝初立,顾应渊根基未稳,无暇也无力广纳后宫?

还是他本身就对女色不甚热衷?

姜沅兮更倾向于后者。

从他昨夜的表现来看,他似乎对后宫之事,缺乏兴致,疏离而疲惫。

若真是如此,那这后宫的局面,或许还稍有些不同。

至少,皇帝本人,可能并非一个沉溺于温柔乡、任由妃嫔凭借床笫之争就能轻易左右的人。

他的心思,更多在朝堂,在天下,在他那无人知晓的过去与肩负的责任上。

那么,后宫的争斗,在他眼中,或许更像是一盘他不得不参与、却未必真正放在心上的小棋。

谁能真正走入他的视线,或许不仅仅是靠家世、美貌或是刻意的迎合。

这个想法,让姜沅兮心中的烦躁稍稍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思量。

严嬷嬷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

“……宫中严禁巫蛊厌胜、私相授受、妄议朝政……”

姜沅兮重新垂下眼睫,将翻涌的思绪一点点收敛、沉淀。

无论前路如何,无论对手是谁,也无论那个男人心思如何难测。

她既已入局,便没有退缩的道理。

德妃的敌意,贤妃的算计,淑仪的刻板,林婕妤的未知……

这些都是她必须面对的。

她不会主动去害人,但也绝不容人轻易践踏。

皇后之位.

若有可能,她自然也想。

但那不是靠争抢就能得来的。

至少,不能只靠争抢。

眼下最重要的,是在这深宫中站稳脚跟。

观察,学习,等待,并保护好自己。

严嬷嬷终于结束了冗长的训导。

姜沅兮随着众人一同站起,当她重新站直时,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的波澜。

凤仪宫的晨会散了。

各宫妃嫔在宫人的簇拥下,依次离开。

姜沅兮走在回长乐宫的路上,冬日的阳光清冷,照在宫墙积雪上,反射着刺眼的光。

她微微眯了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