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正殿,檀香袅袅。
掌事女官是一位姓严的嬷嬷,是顾应渊还是皇太孙时的奶嬷嬷。
年纪约莫五十许,面容严肃刻板,立于御阶之下,开始逐条训导宫规。
从各宫用度份例,从妃嫔言行举止规范,到侍奉君王的种种规矩忌讳……
条条款款,繁琐细致,听得人昏昏欲睡。
姜沅兮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背脊挺直,目光微垂,看似听得认真,实则心思早已飘远。
这些宫规,她自幼在家便由最严格的嬷嬷教导过,甚至比这位严嬷嬷说得还要详尽透彻。
姜家以诗礼传家,对女儿的宫廷教育是按着后妃标准来的。
她闭着眼睛都能写出大半。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方才与德妃周昭仪那短暂的言语交锋,又延伸开去。
周昭仪。
武威侯之女,将门出身,性情张扬,野心写在脸上。
她话里话外,俨然以未来皇后自居,至少她自己认为是极有希望的。
她父亲是顾应渊夺位时的先锋大将,有从龙之功,这份底气确实比许多人都足。
姜沅兮冷静地想着:
从表面看,德妃的性格,或许真的更契合顾应渊一些?
至少,她能骑马射箭,能谈论些军营边塞之事。
不像自己,满腹诗书却与他的世界格格不入。
昨夜他那般沉默,是否也是因为觉得与自己无话可说?
那么,今日,或者接下来几日,他会不会去德妃的钟粹宫?
毕竟,于情于理,安抚功臣之女,也是帝王应有的姿态。
若他去了,德妃那样主动的性子,加之两家旧谊,会不会……
会不会先一步怀上龙嗣?
姜沅兮的心微微一沉。
入宫前,她虽做好了未必能得宠、子嗣艰难的心理准备。
但此刻真正面对这种可能性,尤其是想到若让周昭仪抢先,后果不堪设想。
若德妃周氏先诞下皇子,以其家世和与皇帝的战友情谊,皇后之位几乎唾手可得。
一旦周氏成为皇后,执掌六宫,以其今日表现出的敌意和浅显张扬的性子。
自己这个明面上不站队的世家之女、又曾先占圣眷的贵妃,日子绝不会好过。
明里暗里的刁难打压,几乎是必然的。
届时,莫说保全自身,便是想安稳度日都难,更遑论庇护家族。
姜沅兮轻轻吸了口气,指尖在宽大的袖中微微收拢。
那么,贤妃苏氏呢?
她看起来更冷静,更懂得审时度势,家世是文官代表。
若她成为皇后,或许手段会更隐蔽,更善于利用规则,不会如德妃那般直来直往地针对。
但这样的对手,或许更麻烦,更难以捉摸。
苏家的利益与姜家在某些方面存在冲突,日子同样不会轻松。
这后宫,当真是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她才刚进来,无形的敌意和未来的险阻,便已如阴影般笼罩过来。
德妃这根刺,明晃晃地就立在那儿了。
姜沅兮心中烦躁,但很快又被理智压了下去。
难整,是真的难整。
无论哪条岔路,看起来都不好走。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殿内其他几位新妃。
淑仪王静姝依旧板着脸,听得倒是认真,大概觉得这些规矩正合她意。
婕妤林晚妆还是那副怯生生、神游天外的样子。
人数到不算多。
连同她在内,目前不过五人。
比起史书上记载的那些动辄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的朝代。
顾应渊这后宫,堪称精简。
刚没的那位,以荒淫无度著称,妃嫔之多,连宫殿都不够住,不得不一再扩建宫室,将一些低阶妃嫔安置在偏僻的宫院。
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未必能见皇帝一面,就在那深深的庭院里耗尽青春,寂寂而终。
相比起来,如今这后宫,规模小得多了。
是因为新朝初立,顾应渊根基未稳,无暇也无力广纳后宫?
还是他本身就对女色不甚热衷?
姜沅兮更倾向于后者。
从他昨夜的表现来看,他似乎对后宫之事,缺乏兴致,疏离而疲惫。
若真是如此,那这后宫的局面,或许还稍有些不同。
至少,皇帝本人,可能并非一个沉溺于温柔乡、任由妃嫔凭借床笫之争就能轻易左右的人。
他的心思,更多在朝堂,在天下,在他那无人知晓的过去与肩负的责任上。
那么,后宫的争斗,在他眼中,或许更像是一盘他不得不参与、却未必真正放在心上的小棋。
谁能真正走入他的视线,或许不仅仅是靠家世、美貌或是刻意的迎合。
这个想法,让姜沅兮心中的烦躁稍稍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思量。
严嬷嬷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
“……宫中严禁巫蛊厌胜、私相授受、妄议朝政……”
姜沅兮重新垂下眼睫,将翻涌的思绪一点点收敛、沉淀。
无论前路如何,无论对手是谁,也无论那个男人心思如何难测。
她既已入局,便没有退缩的道理。
德妃的敌意,贤妃的算计,淑仪的刻板,林婕妤的未知……
这些都是她必须面对的。
她不会主动去害人,但也绝不容人轻易践踏。
皇后之位.
若有可能,她自然也想。
但那不是靠争抢就能得来的。
至少,不能只靠争抢。
眼下最重要的,是在这深宫中站稳脚跟。
观察,学习,等待,并保护好自己。
严嬷嬷终于结束了冗长的训导。
姜沅兮随着众人一同站起,当她重新站直时,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的波澜。
凤仪宫的晨会散了。
各宫妃嫔在宫人的簇拥下,依次离开。
姜沅兮走在回长乐宫的路上,冬日的阳光清冷,照在宫墙积雪上,反射着刺眼的光。
她微微眯了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