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炭火烧得旺盛,却驱不散顾应渊眉宇间那抹习惯性的沉郁。
早年是为了服众,故作深沉,后来好像改不过来了。
手上沾了太多血。
他刚批完一摞关于北境防务的加急奏报,指节还残留着朱砂的微红印记。
靠在宽大的龙椅上,闭目养神。
晏无愠与萧驰侍立在下首。
晏无愠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谋士模样。
萧驰则站得笔直,身着神策军统领的轻甲,浓眉大眼却不显粗犷。
不过,如今眉眼间全是促狭。
“陛下,”晏无愠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新妃皆已入宫,除留宿长乐宫外,其余各宫……陛下是何打算。”
晏无愠倒也不是催,只是自从这选妃的圣旨下来,他家门槛都要被朝臣踏破了。
没进宫的想进宫,进宫的先让美言。
可惜,他们这位陛下油盐不进。
再这样下去,他要搬家。
顾应渊眼皮都没抬,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算作应答,透着不耐。
晏无愠仿佛没察觉,自顾自地继续道:“后宫虽为陛下家事,却关乎前朝安稳。几位娘娘身后,牵涉武将、文臣、清流,陛下即便不喜,也需稍作安抚,以示雨露均沾,方能稳定人心。”
“皇后之位,将来必定要从这几位中择出。陛下心中,可有一二偏向?”
这话问得有些直接,却也是事实。
以顾应渊的出身和目前朝局,不可能再从外面另立皇后,自然就是宫里这几位。
不过,他还是更看重姜沅兮。
或者说,唯一看重的。
顾应渊终于睁开眼,眸光沉沉地扫过晏无愠,又瞥了一眼旁边看似严肃、实则耳朵竖得老高的萧驰。
“偏向?”
他嗤笑一声,毫不掩饰烦躁,“朕看折子,选将领,定国策,那是朕的本分。怎么,如今连感情之事,都要先偏向一下,权衡利弊,再像点兵一样挨个去安抚?晏无愠,你觉得朕很闲?”
晏无愠面不改色,只当顾应渊的牢骚是耳旁风:“陛下,此非闲事,乃稳国之策。陛下若觉麻烦,或可择一稍合眼缘者,略加恩宠,培养些情分,将来立后也顺理成章些。”
晏无愠知道陛下不管不听,但是还是得进言。
不喜欢搞后宫平衡那一套。
那至少挑一个看着顺眼的,稍微培养点感情,将来让她当皇后,大家都省事。
尤其是他这个,虽然顶着谋士的名头,太监的活都快包圆的心腹。
顾应渊没说话,眉头却锁得更紧。
挑一个?怎么挑?这是能挑的吗?
萧驰在一旁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插嘴,声音洪亮,满脸不可思议:“我说陛下,晏先生这话虽然在理,但臣还是纳闷……姜家妹妹那般天仙似的人儿,臣瞧着都……咳,臣是说,京城里但凡长眼睛的爷们儿,有几个看了姜妹妹不心动的?您那晚都留宿长乐宫了,难道就……就没半点想法?”
陛下眼睛没毛病吧?
谁不喜欢他姜妹妹!
姜沅兮入宫,京城儿郎的心死了大半。
他话说到一半,见顾应渊目光扫来,赶紧澄清,“陛下明鉴!臣对姜妹妹绝无半点非分之想!姜伯父于臣有半师之谊,臣一直拿她当亲妹子看的!”
他是真好奇,也是真替姜沅兮有点……
呃,不值?
毕竟在他和大多数人看来,姜沅兮那样的女子,该被人捧在手心里呵护备至,而不是被皇帝这般冷落。
难道是大漠风沙太大,真把陛下眼睛吹坏了?
晏无愠也难得地抬了抬眼,看向顾应渊的目光里带着探究。
萧驰这话虽有些直白,却问出了他心中同样的疑惑。
以姜沅兮的容貌气度,但凡是个正常男子,初见之下,很难毫无波澜。
陛下这反应,未免太过平静了。
平静得甚至有些异常。
顾应渊对上晏无愠那平静却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目光,又瞥见萧驰那一脸“您该不会有啥毛病吧”的纠结表情。
心头那股无名火更旺,却又啼笑皆非。
应该是喜欢的。
怎么会不喜欢。
但姜沅兮……
她不一样。
她太干净,太美好,美好得像一个幻梦。
一个他只在最疲惫的深夜、望着塞外孤月时,偶尔幻想过的模糊剪影。
如今这剪影成了真,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他却只觉得束手束脚,生怕自己呼出的气息,都带着血腥和尘土,会弄脏了她。
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是配不配,敢不敢的问题。
至于心动……
初见那一瞬的惊艳和随之而来的不配得感,算不算心动?
他自己也说不清。
“朕看她,与看一幅名家仕女图,一座前朝玉雕,并无分别。”
顾应渊最终冷冷地吐出这么一句,试图终结这个话题。
“好看,名贵,应该摆在最好的地方供着,别让人碰坏了。”
晏无愠些微有些无语。
陛下这心态,倒真是独特。
把活色生香的第一美人当摆设?
那你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喜不喜欢也不重要,能不能立后。
他看着顾应渊冷着脸,想问出的话又咽进肚子里。
再看看吧。
萧驰则是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最终化为一声无言的叹息,嘀咕道:“暴殄天物啊……”
顾应渊懒得理会他们,转而问道:“武威侯府近来如何?”
萧驰神色一正,收起玩笑表情,带上了几分不屑:“周家?尾巴翘得老高。周昭仪入宫前,武威侯夫人没少在命妇圈里明示暗示自家女儿与陛下共患难的情分,说陛下在军中时就如何如何赏识周家,仿佛这天下有一半是他周家打下来的似的。周昭仪入宫那日,排场也不小。”
顾应渊闻言,嘴角勾起讽刺的笑:“共患难?朕与将士们在北境啃冻硬的馍、喝雪水的时候,他武威侯还在南边观望。仗快打完了,他来归顺,摇身一变成了先锋,倒也好意思。”
武威侯确实在他夺位后期立了功,也确实是投诚将领中比较得力的,但绝对没有周家自己鼓吹的那么从龙早、功劳大。
顾应渊心里门儿清,只是当时需要用人,也懒得计较这些虚名。
“陛下心中有数便好。”
晏无愠接道,“周家虽有些夸大其词,但眼下仍需倚重。德妃娘娘的性子,今日在凤仪宫,似乎与姜贵妃有些言语龃龉。”
他无心管皇帝后宫的琐事,但如今前朝事多,后宫自然也不会太平。
顾应渊在前朝忙的脚不沾地,只能他和管事宫女来暂时盯着。
立后就好了。
晏无愠再次感慨。
顾应渊眉头微蹙。
周昭仪去找姜沅兮的麻烦?
果然和她父亲一样,居功自傲。
“朕知道了。”
他挥挥手,知道姜沅兮定不会吃亏,若是吃亏了,晏无愠不会如此轻描淡写。
不过周家,倒是个不安分的。
“北境粮草调度还需再议,兵部那几个老家伙……”
话题被生硬地拽回了朝政。
萧驰和晏无愠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