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御书房外隐约传来动静。
似乎有女子轻柔的说话声,和内侍低低的应答。
不一会儿,常顺端着两个精致的食盒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恭谨笑容。
“陛下,德妃娘娘和淑仪娘娘听闻陛下勤政辛劳,特意亲自炖了滋补的汤品送来。德妃娘娘送的是人参乌鸡汤,淑仪娘娘送的是黄芪当归羊肉汤。您看……”
常顺的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两位娘娘的心意,是否呈上来?
御书房内的三人神色各异。
萧驰挑了挑浓眉,似是也好奇一个结果。
晏无愠依旧面无表情,反正送不送都没用,也不会立后。
顾应渊则眉头都没动一下,目光没从手中的一份舆图上移开,只淡淡吐了两个字。
“放着。”
常顺会意,将食盒轻轻放在一旁的紫檀木案几上,躬身退了出去。
萧驰忍不住“啧”了一声,调侃道:“陛下,这左一碗右一碗的,可都是心意啊。德妃娘娘风风火火,这汤估计也是猛火快炖,劲头足。淑仪娘娘循规蹈矩,这汤想必是文火慢熬,最是讲究火候规矩。”
他意有所指,说得戏谑。
这两家可都不安分,也都不干净。
要不是新朝初立,各处动荡,他真想抄了这俩的家,估计够百姓吃上五十年不止。
顾应渊连眼皮都懒得抬,也没功法回应萧驰的意有所指,反正暂时动不了,他懒得想。
“你想喝?那你喝。”
萧驰连忙摆手:“别别别,臣可消受不起两位娘娘的心意。不过这送汤的由头倒是好,以后怕是隔三差五就有心意往御书房送了。”
他看向晏无愠,拉人入伙,“晏先生,你说是不是?”
晏无愠微微颔首,保持中立:“寻常后妃邀宠手段罢了。陛下若不喜,定下规矩便是。”
他话锋一转,“不过,长乐宫那边……似乎并无动静。”
这话让顾应渊翻阅舆图的手指微顿。
长乐宫……
萧驰也来了精神:“对啊,姜妹妹怎么没送?她可是贵妃,位份最高,按理说……更该表示表示?”
他有点替姜沅兮着急,觉得她是不是太端着了
他和顾应渊自小一同长大,算是了解的。
这人品性不错。
虽因萧家和姜家,姜妹妹日子不会差。
但他觉得他姜妹妹当皇后,那是手拿把掐!
皇后之位,舍姜妹妹其谁。
若是别人为后,指不定怎么磋磨她!
顾应渊没接话。
她为什么没送?是不知道?
是不屑?还是根本没想过要送?
长乐宫内,姜沅兮正坐在窗边的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古籍,却半晌未翻动一页。
枕流从外面打听消息回来,凑到她耳边,低声禀报:“娘娘,打听清楚了。德妃娘娘和淑仪娘娘方才都往御书房送了炖汤,说是亲自炖的,给陛下补身子。”
姜沅兮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看不出什么。
枕流观察着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娘娘……咱们长乐宫,要不要也送点什么?陛下昨日才……今日两位娘娘就送了,咱们若是不送,会不会显得……”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怕落于人后,显得不够殷勤。
姜沅兮沉默了片刻。
送吗?
德妃、淑仪都送了。
她若此刻也紧跟着送一份汤品过去,无论多么精心,在外人看来,也不过是跟风、凑热闹,甚至可能被解读成“慌了神”、“急了”,有失她贵妃的身份和气度。
她位份高于那二人,行事却要跟在她们后面学样,确实掉价。
可不送呢?
似乎又显得她这个新晋贵妃过于清高和冷淡,对陛下不够上心。
在这敏感的时刻,任何一点异于常人的举动,都可能被放大解读。
尤其是昨夜陛下留宿长乐宫,今日她却毫无表示,落在旁人眼里,或许会猜测陛下其实并未真正宠幸她,又或者她恃宠而骄,目中无人。
这其中的分寸,着实微妙。
姜沅兮轻轻叹了口气。
这后宫,果然处处是考量,步步需思量。
连送不送一碗汤,都牵扯着这么多心思。
“暂且不必。”
她最终摇了摇头,轻轻开口。
“此时跟风,反落了下乘。”
枕流有些着急:“可娘娘,万一陛下觉得……”
“陛下若在意一碗汤,那这后宫争宠,也未免太简单了些。”
姜沅兮打断她,语气笃定。
昨夜那短暂又古怪的相处,那床去而复返的被子,让她隐隐觉得,顾应渊并非那种会被这种小意殷勤轻易打动的人。
他或许更厌烦这些刻意的举动。
“那……咱们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枕流还是觉得不安。
姜沅兮的目光落在窗外庭院的残雪上,眼神放空了一瞬。
不做?自然不是。
只是,她不想做那毫无新意、人人皆可为之的送汤。
要做,便要做点不一样的。
至少,得是符合她身份,能投其所好。
可问题是,她根本不知道顾应渊喜欢什么。
昨夜相处,他寡言少语,对棋盘似乎有点兴趣,对茶似乎只是寻常,睡觉不盖被子也不在意冷暖……
他像一个由坚硬石块和冷铁铸成的人,浑身上下几乎找不到寻常人的偏好与弱点。
送金银珠宝?俗气,且他富有四海。
送诗词书画?他可能根本不欣赏。
送精致点心?她连他口味是咸是甜都不知。
姜沅兮第一次感到有些棘手。
以往在家,为父亲兄长准备些什么,她总能轻易想到他们喜爱的书籍、笔墨、或是母亲擅长的某样点心。
可面对顾应渊,她仿佛面对一片深沉无波的寒潭,扔下石子都听不见回响。
或许,可以再观察观察?
“此事不急。”
她收回目光,对枕流道,“陛下勤于政务,我们贸然打扰反而不美。且先看看。你让漱玉留意着御书房那边的动静便是。”
她需要更多信息,需要更了解那个男人,哪怕只是一点点皮毛,才能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盲目跟风或胡乱示好,绝非她的风格。
“是。”枕流见主子心意已定,虽仍有担忧,也只得应下。
姜沅兮重新将目光投向案上的古籍,却依旧看不进去。心思已然飘远。
不送汤,那送什么呢?
或者,什么时机送,才不显得刻意,又能有些微作用?
长乐宫内恢复了安静,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御书房案几上那两盅汤渐渐凉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