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茜纱窗,将长乐宫内映照得一片暖融。
枕流一边替姜沅兮梳理长发,一边忍不住低声嘀咕:“娘娘,各宫都在往养心殿送东西,咱们长乐宫……是不是也该表表心意?哪怕送些点心呢?”
姜沅兮闻言,并未立刻回答。
纤长的睫羽垂下,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玉梳划过青丝的细微声响。
片刻后,她抬起眼,声音清越柔和,却很笃定:“不必送那些。”
枕流和一旁的漱玉都抬眼看向她,眼中带着些许疑惑。
只见姜沅兮转向漱玉,吩咐道:“你去御前递个话,问问陛下今日政务可忙?若得空,晚膳时分,长乐宫静候。”
漱玉躬身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姜沅兮没有再多言,只是对着镜中,微微调整了一下发簪的角度。
养心殿中,顾应渊刚听常顺禀报完各宫今日又送了哪些“心意”来,正觉烦躁,便见另一内侍进来,低声禀报了长乐宫传来的口信。
顾应渊执笔的手停在半空。
晚膳?长乐宫静候?
他属实懵了一下。
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再次邀约。
昨日才刚撤了牌子,明确表示了近期不欲涉足后宫,前朝关于萧、姜冲突的议论也才刚起。
按常理,此刻她最该做的是低调静观,而非主动将他往长乐宫引,这无异于将自己置于更显眼的位置。
她的聪慧,不该想不到这一点。
其次,更让他意外的是……
她似乎真的把那个偶尔来吃饭的承诺,当成了一个可以认真提出的要求?
他原本以为,那只是昨夜情境下,她顺势而为的一句客气话,或是为了缓和气氛、表达不计较的坦然姿态。
他已经做好了她或许会借此机会提出其他更实际补偿的心理准备。
可她竟然……
真的只是又来请他吃饭。
顾应渊感到一种措手不及的惊讶。
他沉默了片刻,搁下笔,对前来回话的内侍道:“告诉贵妃,朕晚些过去。”
内侍应声退下。
顾应渊重新拿起朱笔,目光落在奏折上,却有些难以集中。
他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奏折上。
漱玉领命去御前递话后,姜沅兮并未在妆台前久坐。
她起身,步履平稳地走向小厨房方向。
长乐宫的小厨房虽不比御膳房宏大,却也一应俱全,灶火常温,以备贵妃随时所需。
掌勺太监并几个帮厨宫女见贵妃亲至,连忙躬身行礼,心中暗自忐忑,不知主子有何吩咐。
姜沅兮目光扫过整洁的灶台和备好的各类精致食材,并未多看那些显然更适合后宫妃嫔口味的燕窝羹、糖蒸酥酪之类。
她径直对掌勺太监道:“今日晚膳,准备几样西北风味的菜式。”
掌勺太监一愣,有些迟疑:“娘娘,这……御膳房那边或许更擅长……”
“无妨。”
姜沅兮吩咐道:“本宫知你不精于此,只按本宫说的去做便是。取上好的羊腿肉,需肥瘦相间,用茴香、花椒、姜块、葱段并少许黄酒先行腌渍。面粉要选筋性足的,揉得硬些,醒透,待用。另备些山药、萝卜,可解腻。香料务必要足,滋味需醇厚,不必过于讲究摆盘精巧。”
她语速不快,条理清晰,竟似对西北饮食的要点颇为熟稔。
虽未亲手操作,但每句吩咐都切中关键。
掌勺太监虽心中叫苦,不敢违逆,只得连连应下,暗暗叫了徒弟赶紧去内务府寻那些不常用的西北香料。
跟随姜沅兮出来的枕流见状,终于按捺不住,趁着周围暂无外人,压低声音问道:“娘娘,您为何……突然又邀陛下来用膳?还特意吩咐做这些?”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各宫都在送东西,咱们不送,已是显眼。这般邀约,岂不是更……”
姜沅兮转身,缓步走回寝殿方向。
她并未直接回答枕流的问题,反问道:“你以为,送些汤水点心,陛下便会记着长乐宫的好么?”
枕流一噎:“这……总是一份心意。”
“心意?”
姜沅兮唇角一弯,那笑意很淡,近乎疏离,“后宫送去的心意,哪一份背后没有算计?陛下看得明白,也厌烦得很。长乐宫若也跟着送,不过是从一堆算计里再添一份,乏善可陈,说不定更惹他心烦。”
她步入殿内,在窗边坐下,目光投向庭院里那株梅树,闻着淡淡的花香闭上眼:“既然送也无用,不如不送。”
“可……不送,又邀陛下来用膳,岂非更招眼?”
枕流仍是担忧,“如今外头不知多少眼睛盯着咱们长乐宫呢。”
姜沅兮张开眼,看向枕流:“枕流,从本宫踏进这宫门,以贵妃之位居长乐宫那日起,便从未想过能低调二字。”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砸在枕流心头:“姜家的女儿,陛下的贵妃,甫一入宫便承宠两夜……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开局,注定是众矢之的。躲是躲不掉的,藏也是藏不住的。既然低调不了,那便不必费心去求那份无用的清静。”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光滑的窗棂:“与其送些无关痛痒的东西随波逐流,不如做点实在的。陛下不喜后宫算计,那便少些算计。他既允了偶尔来吃饭,那便真当做一顿饭来请。西北菜式未必多精巧,却是他熟悉的味道。这不算刻意讨好,顶多算是……”
她想了想,找到一个词:“投其所好。且是明明白白的投其所好,比藏着掖着送汤送画,或许更合他脾胃。”
枕流听着,似懂非懂,但见主子神色笃定,眼神清明,那份担忧也渐渐压了下去。
姜沅兮不再多言。
她深知,在这深宫之中,美貌家世是资本,却也是负累。
恩宠如镜花水月,算计终会反噬。
她需要的,不是急不可耐地去争抢什么,而是以一种让对方感到不同的方式,缓慢在这位心思难测的帝王心里,占据一个独特的位置。
一顿饭,一次坦诚的邀约,或许比十件精心准备的礼物都更有用。
至于是否招眼,是否会引来更多嫉恨。
她既已身处风暴中心,又何惧风浪再大一些?
窗外的日头渐渐偏西,小厨房里传来隐约的剁肉声和香料被炙烤的独特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