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3-02 15:40:41

更深露重,长夜过半。

正如姜沅兮所猜测的那样,顾应渊的睡姿极其老实。

他平躺在属于自己的那半边床榻上。

身体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腹部,呼吸均匀却清浅,仿佛随时可以因一点风吹草动而惊醒。

幼年骤失双亲,仓皇北遁,被萧镇岳带入军营时还是个半大孩子,却已懂得在睡梦中也要竖起耳朵。

后来年岁渐长,身处行伍,枕戈待旦是常态,突袭与反突袭更是家常便饭。

即便在登基后,那深入骨髓的警觉也未曾稍减。

龙床与军营的硬板床于他而言并无区别,都不过是需要时刻警惕的栖身之所。

因此,当身畔传来不同于自己清浅呼吸的、更绵长安稳的气息时,顾应渊立刻就从半睡半醒的浅眠中清醒过来。

他没有睁眼,全身肌肉绷紧了一瞬,旋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是姜沅兮。

她在身旁。

先是细微的摩擦声,接着,是某种柔软温热的东西,轻轻碰到了他搁在身侧的手臂。

顾应渊屏住呼吸。

那触感隔着薄薄的寝衣布料也十分清晰。

柔若无骨。

应该是手,或者手腕。

是姜沅兮的。

她越界了。

顾应渊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甚至连眼睫毛都不敢颤动一下,生怕惊扰了这意外的触碰。

黑暗中,他的感官被无限放大。

那搭在他手臂上的重量很轻,像一片羽毛,又像一缕不小心飘落的云絮。

但透过那层薄薄的布料传递过来的温热和细腻触感,却异常清晰。

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轮廓,圆润的,放松的,没有丝毫防备或刻意。

清冽中带着暖意的体香丝丝缕缕,无孔不入,钻进他的鼻尖,缠绕在他的意识边缘。

他从未与任何女子有过如此近距离的、静谧的接触。

军营里那些粗砺的、带着汗味和尘土气的一切,此刻都被这温香衬托得无比遥远。

此刻身旁这意外的触碰和气息,像是天上的云,那高远洁白、可望不可即的云朵。

突然毫无征兆地,轻轻落了下来,就这么柔柔地、毫无防备地,挨在了他这块顽石边。

他突然想知道,那片云是不是真的那么软?

黑暗中,他一点点侧过脸。

借着窗外月光,他勉强能勾勒出身旁之人的轮廓。

她侧卧着,面朝着他的方向,大半张脸埋在柔软的枕头和散开的乌发里,只露出小巧的鼻尖和一点莹润的唇瓣轮廓。

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睡颜安宁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全然没有白日里的端庄与沉静。

那挨着他手臂的,正是她的一只手臂,从寝衣袖口中滑出半截,腕骨纤细,肌肤在暗夜里仿佛自带柔光,细腻得不可思议。

顾应渊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盯着那截近在咫尺的手腕,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在黑暗中将它点燃。

他试探性地抬起了自己放在身侧的手。

动作僵硬,小心翼翼。

指尖在冰凉的空气中微微颤抖着,朝着那截莹白靠近。

越来越近,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肌肤散发出的细微暖意。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柔腻肌肤的前一刹那,他突然回神。

他在做什么?

趁她熟睡,偷偷摸她?

她是信任他,才会如此毫无防备地睡在他身旁,甚至越过了她自己划下的界线。

而他,却想借着黑暗,行此鬼祟之举?

伸出的手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了回来,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下了心头那阵翻涌的燥热。

他不敢再看她,猛地转回头,重新面朝帐顶,紧闭双眼,胸膛却不受控制地微微起伏。

香软的气息依旧萦绕,手臂上那轻微的重量和温热也未曾消失。

但此刻,这却成了一种甜蜜又磨人的煎熬。

他像一尊石雕般僵直地躺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醒了那片云,也生怕自己再次失控。

原来,天上的云落下凡尘,不是恩赐,而是考验。

顾应渊心绪纷乱如麻,睡意全无。

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他闭着眼,思绪却不受控制地回溯。

从最初得知姜家要送她入宫时,他那份莫名的抗拒和烦躁。

那时他尚未见过长大后的她,脑海中只有多年前姜府密室外惊鸿一瞥的纤细背影,和被萧镇岳、姜伯远低声提及的、关于琅琊姜氏那颗明珠的种种传说。

玉露琼浆,娇贵瓷人……

这些词堆砌起来的模糊形象,让他本能地觉得,那样的人不该被拖进他这个泥潭。

他给不了她需要的安宁,只怕唐突了她,也暴露了自己的不堪。

所以他想拒。

哪怕知道于公于私都拒不了,心里那份不配得的念头却异常强烈。

想要又不敢要。

后来,她来了。

盛装华服,美得惊心动魄,却也远比他想象中更沉静。

没有预想中的骄矜或怯懦。

她下棋,她煮茶,她在他因为不知如何开口而沉默时,自然地打破僵局。

那一刻,多年前那个模糊的背影,和眼前这个鲜活却依旧带着距离感的绝色女子,奇异地重叠了。

美好,洁净,像一件需要被妥帖安放、仔细呵护的稀世珍宝。

美好到让人不敢亵渎,只想远远看着,确保那片湖水澄澈,无人惊扰。

他知道这不是爱。

至少不全是。

就像沙漠中久渴的旅人仰望星空,并非想要占有星辰,只是那璀璨光明本身,便足以慰藉荒芜。

他也知道,这样的她,大抵永远不会爱上他这样的人。

可是……

可是如果一直这样相处下去呢?

像现在这样,躺在同一张床上,听着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感受着对方无意识的靠近?

像昨夜和今夜这般,说着些不成不淡却莫名让人放松的话,分享一室静谧?

顾应渊心底有个声音在冷静地提醒他:他会沦陷的。一定会。

他有些害怕这种沦陷。

可,那又如何?

如果真的喜欢上了,甚至爱上了,那便爱了吧。

即使她永远不会用同样的情感回应,即使这份心意最终只是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一个人的求而不得。

爱她,或许就够了。

是他需要她,多于她需要他。

爱她,对她好,只是他一个人的事。

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海中冲撞,理不出头绪。

渴望亲近与害怕受伤的本能在激烈交战。

最终,残存的理智和那份根深蒂固的不配得感,暂时占据了上风。

顾应渊艰难地吐出一口浊气,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和血液里躁动的热意。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他重新闭上眼,不再去看她近在咫尺的睡颜,也不再试图理清那团乱麻。

长夜将尽,东方隐隐泛起鱼肚白。

晨起,各宫妃嫔前往凤仪宫见礼,气氛比昨日更加诡异。

德妃周昭仪眼角眉梢都带着未能完全掩饰的焦躁与不甘,看向姜沅兮的目光几乎能淬出毒来。

淑仪王静姝板着脸,眼神里除了固有的挑剔,更多了几分“果然如此,狐媚惑主”的鄙夷。

贤妃苏蕴秀依旧安静,只是偶尔掠过长乐宫方向的视线,深思更重。

连那位存在感极低的婕妤林晚妆,今日也似乎格外留意着贵妃的一举一动。

姜沅兮:原来这就是……活靶子吗?

“姜妹妹真是好福气,”德妃终究没忍住,在众人即将散去时,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陛下勤于政务,却连续两晚驾临长乐宫,这份恩宠,真是羡煞旁人。妹妹这般花容月貌,也难怪陛下流连忘返了。”

这话引来几道含义不明的目光。

确实,连续两晚留宿同一妃嫔宫中,在新帝后宫初立、亟需平衡各方势力的当下,堪称异数。

而姜贵妃的容貌,也确实是无法忽视的资本。

许多人心里不免嘀咕:

难道这位陛下,也是个看脸的?

英雄难过美人关?

姜沅兮神色未变,只微微侧身,语气平和:“德妃姐姐说笑了。陛下心怀天下,日理万机,去何处歇息,自有圣断。我等妃嫔,只需安分守己,静待君心便是。”

德妃碰了个软钉子,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然而,就在后宫这滩浑水被连宠两晚搅得更浑时,前朝突如其来的一场风波,瞬间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临近午时,一个惊人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快地从前朝传到了后宫:

神策军统领萧驰,与光禄寺少卿姜明湛,在宫门外值房附近,因为几句口角,竟当众争执起来,言辞激烈,险些动武!

两人皆是年轻气盛、身份贵重之人,这一闹,顿时吸引了无数目光。

据说萧驰怒斥姜明湛“清流酸腐,不识时务”,姜明湛则反唇相讥“武夫跋扈,罔顾法纪”。

最终不欢而散,闹得颇不愉快。

消息传到各宫,妃嫔们反应各异。

德妃周昭仪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弯。

萧家与姜家闹翻了?

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萧家是陛下铁杆心腹,姜家是旧臣清流领袖,这两家若生嫌隙,姜沅兮在后宫的倚仗岂不是少了一半?

陛下就算再喜欢她的脸,难道还能不顾及萧家的态度?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姜沅兮失宠的未来。

淑仪王静姝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低声对身边宫女道:“成何体统!朝廷命官,竟如市井之徒般当众吵闹,有失体统!姜少卿也是,怎可与武将一般见识?”

贤妃苏蕴秀听完禀报,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更多的却是评估。

萧驰与姜明湛?

这两人私下似乎并无旧怨,突然闹翻……

时机未免太巧了些。

联想到陛下连续两晚留宿长乐宫,她心中隐约有了个模糊的猜测,却不敢确定,只吩咐宫女:“多留意萧、姜两府及前朝的动向,尤其是陛下对此事的态度。”

而长乐宫中,姜沅兮听到枕流匆匆进来禀报的消息时,正在窗边修剪一盆兰草的枯叶。

她握着银剪的手一顿,随即恢复了平稳,继续利落地剪掉一片黄叶。

“知道了。”

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枕流却有些急:“娘娘,萧统领和咱们大少爷……这……”

“哥哥自有分寸。”

姜沅兮打断她,放下银剪,拿起细棉布擦拭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萧统领……亦是明白人。”

姜明湛在接到萧驰那边隐晦的通气时,初时愕然,随即苦笑。

他明白妹妹入宫便是众矢之的,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制造些迷雾。

萧驰亲自来吵架,姿态做足,既是表明萧家的态度,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至少在外人看来,姜家与陛下最铁杆的心腹有了矛盾,陛下若再专宠姜贵妃,便多了层可供解读的外衣。

至于那些安抚或警告的猜测,任由外人去猜吧。

而正如顾应渊与晏无愠所料,前朝对此事的反应迅速分成了两派。

一派认为,这是新朝文武不合的苗头,陛下应当调停申饬,以儆效尤。

另一派则更倾向于认为,这是陛下刻意纵容甚至暗示的结果,目的在于敲打清流姿态过高的姜家,或者反过来,安抚因争宠传闻而可能心生不安的姜家。

毕竟,一边是心腹爱将与贵妃母家冲突,一边是皇帝连续留宿贵妃宫中,这其中的政治意味,耐人寻味。

无论如何,萧驰与姜明湛这一架,成功地搅浑了水,将“皇帝为何专宠贵妃”这个过于香艳直白的话题,引向了更复杂隐晦的前朝政治博弈层面。

对于刚刚登基、根基未稳的顾应渊而言,臣子们为这种桃色新闻裹上政治外衣争论不休,远比单纯议论皇帝的后宫偏好,要安全得多,也省心得多。

然而,后妃似乎并未完全被前朝的风波转移视线。

午后,御书房的门前,又陆续迎来了各宫的心意。

德妃周昭仪送来的是一盅据说是她亲手猎得的野山鸡炖的汤,汤色金黄,香气扑鼻,附赠一张洒金花笺,字迹略显飞扬,写着“愿陛下保重龙体,莫要过于操劳”。

淑仪王静姝送来的则是一套新抄的《女诫》和《内训》,装帧精美,字迹工整如印刷,附言“妾谨守宫规,日夜研读,不敢或忘,愿与后宫姐妹共勉”。

贤妃苏蕴秀送来的是一副前朝名家的山水画小品,意境清远,附上一小盒她娘家江南带来的新茶,留言只简单一句“江南新绿,或可清心”。

甚至连一向低调的婕妤林晚妆,也遣人送来一碟模样精巧、据说来自她家乡的糕点,留下一句怯生生的“妾身微薄,一点心意,望陛下笑纳”。

仿佛一场无声的竞赛,各显神通,目标明确,提醒皇帝,这后宫,并非只有长乐宫一处可去。

常顺依旧笑眯眯地收下,依着顾应渊之前放着的吩咐,将东西一一登记放好。

养心殿内,批阅奏折的顾应渊听到常顺低声禀报各宫所送之物,笔尖未停,只在听到“长乐宫未有动静”时,顿了一下,旋即又流畅地书写下去。

他目光落在奏折上关于北境屯田的条陈,脑海中却莫名闪过昨夜那只搭在他臂上的手,以及今晨醒来时,发现她不知何时已收回手、规规矩矩睡在自己那一边,只留下枕畔一缕若有似无清香的场景。

他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告诉敬事房,”他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朕近日政务繁忙,宿在养心殿。牌子……暂时撤了吧。”

常顺心头一跳,连忙躬身:“是,奴才遵旨。”

而此刻的长乐宫,姜沅兮正对着棋盘,独自打谱。

窗外阳光正好,落在棋盘上,黑白分明。

她静静落下一枚白子。

棋局还长,不急于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