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榻确实宽阔,躺下两人绰绰有余,甚至中间还能再塞进一个枕头。
然而,此刻这方寸之地,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划分成了两个泾渭分明的阵营。
没有言语商量,全凭一种古怪的默契。
姜沅兮躺下后,将自己那床蚕丝被仔细地盖好,边缘掖得整齐。
然后,她极其自然地将另一床备好的、与她这床厚度相仿的锦被,从两人中间的空隙处展开,平平整整地铺开,一直铺到顾应渊那侧。
那床被子,就像一道清晰而柔软的楚河汉界,横亘在两人之间。
顾应渊躺下时,身体略显僵硬。
他看着中间多出来的这床被子,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下意识地伸手将自己盖着的那床被子的边缘,也朝着界线方向理了理。
确保自己这边也壁垒分明,绝不越界半分。
做完这个动作,两人都停了下来,似乎都在确认这条界线是否足够清晰、公平。
然后,同时向各自那一侧的床边挪了挪,将中间的空隙留得更宽了些。
整个过程安静无声,却完成得行云流水,仿佛排练过无数次。
终于躺定。
寝殿内只剩下彼此清浅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极细微的风声。
烛火早已被姜沅兮熄了大半。
只留角落一盏小小的长明灯,散发着朦胧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床帐内模糊的轮廓。
睡意却迟迟未来。
两人都睁着眼,望着头顶帐幔上繁复的暗纹,各自心潮翻涌,了无睡意。
身畔多了一个人的存在感是如此强烈。
即便隔着厚厚的两床被子和宽阔的空隙,姜沅兮仍能清晰地感觉到另一侧传来的、属于男性的温热气息,以及那存在本身带来的、无形的压迫感。
这与昨夜他在外间时那种模糊的感知截然不同。
她静静地躺着,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方才顾应渊那番笨拙又执拗的剖白,还有他问她是否觉得蠢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紧张与自嘲。
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个从前只会觉得荒谬可笑的念头。
此刻却像种子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开始汲取养分,隐隐萌发出意想不到的枝桠。
对于一个皇帝而言,这简直是痴人说梦,是违背祖制、挑战朝纲、自找麻烦的愚蠢想法。
如果他想要的“一双人”,可以是她呢?
姜沅兮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如果她能成为他心中那个一双人,那么,许多问题将迎刃而解。
皇后之位?
不再是需要处心积虑、与无数女人争斗才能企及的目标。
而是可能随着他这份执拗的心意自然而来的结果。
家族安稳?
皇帝的真心庇护,远比任何算计得来的恩宠都更牢固。
甚至,那个她原本视为任务和负担的子嗣,也可能被赋予不同的意义。
更重要的是,她隐隐摸到了得到这份心意的路径。
这简直是一个绝佳的、她此前从未敢设想的伴侣。
一个手握至高权力,却渴望纯粹情感联结的丈夫。
只要能得到他的心……
姜沅兮的指尖在柔软的锦被下微微蜷缩。
与此同时,躺在楚河汉界另一侧的顾应渊,同样心绪难平。
鼻尖萦绕的不再是御书房沉郁的墨香或军营粗粝的风沙气。
而是清冽中带着暖意的淡香,属于她,也属于这床柔软得过分、却被他用边缘紧紧压住的被子。
身畔不远处,那细微均匀的呼吸声,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着他的神经。
他竟然真的和她躺在了一张床上。
虽然隔着仿佛天堑般的被褥和距离。
更让他心潮起伏的,是她方才的反应。她没有嘲笑,没有不解,甚至没有追问。
她只是说很难得。
也许……
也许并非完全不可能?
他以前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也觉得这深宫之中,无人值得,更无人会愿意。
所有的靠近都带着目的,所有的温存都标着价码。
他宁愿不要。
可是姜沅兮……
她似乎不一样。
她美丽得不像真人,家世清贵,教养完美,本应是离他最远、最不可能理解他的那种人。
但她会因为他可能冷而盖被,会因为他坦白的利用而只要求偶尔来吃饭,会因为他含糊的坚持而露出那样理解的笑容……
如果……
如果那双人的一双,可以是她呢?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疯长,带着不容忽视的诱惑力。
他想象不出比眼前这只白天鹅更美好、更洁净、也更懂他的女子了。
可,她怎么可能看得上他?
一个满手血腥、胸无点墨、脾气糟糕、还被无数麻烦和算计包围的皇帝?
她那样的人,合该配一个温文尔雅、能陪她吟诗作画、赏花弄月的翩翩君子,而不是他这种武夫。
他给不了她风花雪月,给不了她安宁祥和,甚至连最基本的、不让她卷入风波都做不到,就像他正在做的,利用她来挡箭。
他凭什么奢望?
两种截然相反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激烈交战,让他心烦意乱,身体也因此更加僵硬。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躺着,隔着楚河汉界,各自在心中上演着惊涛骇浪,表面上却都维持着最沉静的假寐姿态。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顾应渊以为身旁的人或许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姜沅兮那清越柔和的声音响了起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陛下。”
顾应渊心头一跳,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臣妾……”
她似乎犹豫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些,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臣妾方才所言,皆是真心。陛下能那般想,在臣妾看来,确是十分……珍贵。”
顾应渊的呼吸一滞。
黑暗中,他仿佛能看见她侧过脸,那双清澈的眸子在微弱光线下安静望过来的样子。
他没有立刻回应。
胸腔里那簇微弱的小火苗,因为她这句珍贵,似乎又摇曳着,明亮了一分。
但同时,那股不配得的冰冷潮水也再次涌上。
最终,他也只是极轻地、几乎是从鼻腔里哼出了一声:“……嗯。”
算是听到了,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姜沅兮也没有再说话。
她重新转回头,望着帐顶,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真心吗?
她可以给的。
长夜漫漫,楚河汉界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