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更漏声声。
顾应渊放下茶盏,很自然地站起身,没多看姜沅兮,便径直朝着外间暖榻走去。
动作熟稔得仿佛那已是他的固定位置。
姜沅兮看着他高大却略显孤直的背影,在珠帘前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她这里没有其他话说,然后便要掀帘出去。
“陛下。”
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
顾应渊动作一顿,回身看她。
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阴影,那双深邃的眼眸带着询问。
姜沅兮微微仰头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平静,不带丝毫狎昵或引诱,认真建议。
“外间暖榻终究狭小,陛下身躯高大,连日歇息,怕是会筋骨不适。陛下若是……不介意,内室床榻宽阔,或可安枕。”
她这话说得极其坦然,没有丝毫邀宠的意味,体贴地为他考虑,就像建议客人换一张更舒服的椅子。
但其中的含义,两人心知肚明。
顾应渊有些愣住。
完全没料到她会主动提起这个。
昨夜的分榻而眠,虽有他的刻意为之,却也默认了彼此之间那道无形的界限。
今夜,她竟主动邀请他越过这条线?
他急切开口,声音比平时快了些,也硬了些,像是在努力澄清什么:“朕不是……朕没有别的意思。”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语言。
“朕只是……觉得这样便好。朕并非……不懂,也并非……”
他停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
怎么感觉越抹越黑。
那些在军营里听过的粗鄙玩笑,那些关于男女之事的赤裸描述,此刻都成了让他难以启齿的杂乱背景音。
他该如何向她解释?
解释他并非厌恶她,也并非身体有何隐疾,更不是所谓的坐怀不乱。
他只是……
“朕只是觉得,”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事,不该只是……那样。不该只是义务,或者……交易。”
应在两情相悦时。
这话说得很模糊,有些没头没尾。
但姜沅兮听懂了。
她看着他。
不是义务,不是交易。
那是什么?
姜沅兮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个念头太离谱了。
离谱到让任何熟知宫廷规则和帝王心术的人都会发笑。
连她她自己,身为注定要入宫联姻的世家女,早在情窦未开时,便已将“一生一世一双人”这种话本里的痴语,摒弃在了现实的藩篱之外。
她所求的,不过是家族安稳,自身得体。
若能有一二真心相待的片刻,已是奢望。
她从未想过,也不会想,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竟然会不甘心?
可眼前这个人,他的挣扎,他的含糊其辞都在无声地告诉她:是的,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于仅仅将男女之事视为责任、平衡或欲望的宣泄。
他似乎在渴望某种他从未得到过、也深知在这深宫之中几乎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或许是爱。
或许是尊重与理解的交融。或许只是不那么孤单的陪伴。
可他得不到。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得不到。
姜沅兮看着他,看着他紧锁的眉头,看着他紧抿的唇线,看着他眼中那点微弱却倔强的不甘。
她笑了。
发自内心的。
仿佛拨开云雾见月明般的笑容。
澄澈,明亮。
笑意从她微微弯起的唇角漾开,点亮了她琥珀色的眸子。
让那张本就绝色的容颜,在昏黄烛光下焕发出惊人的光彩。
如同夜深时悄然绽放的优昙,纯净得不染尘埃,美得惊心动魄。
顾应渊正沉浸在自己混乱的思绪和笨拙的解释中,猝不及防撞上这个笑容,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
他见过她平静无波的样子,见过她端庄疏离的样子,也见过她微微蹙眉思索的样子。
却从未见过她这样笑。
那笑容太美。
美得让他呼吸一窒,心跳都漏了几拍。
仿佛一直隔在两人之间那层冰冷的琉璃罩子,在这一笑之下,“啪”地一声,出现了细细的裂纹。
他看见的不是云端上遥不可及的天鹅,而是一个鲜活、灵动、能理解他荒谬坚持的女子。
月光不知何时已透过窗棂。
清辉洒落,与烛光交融,恰好笼在她身上。
她含笑的面容在光晕中朦胧而圣洁。
顾应渊几乎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下一瞬,她便会化作月下的仙子,或振翅的天鹅,就此飘然远去,消失在这令人窒息的宫墙之内。
这认知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随即,那惊艳带来的恍惚褪去,理智回笼,随之涌上的是一阵强烈的自嘲和窘迫。
他在说什么?
他又在奢望什么?
一个皇帝,跟自己的妃子谈什么“不该只是义务交易”?
还说得如此含糊狼狈。
她一定觉得他很可笑,很幼稚吧?
那些在刀口舔血的兄弟若知道他有这种念头,怕是要笑得打跌。
会觉得他不知足。
“……觉得朕很蠢,是吗?”
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掩饰不住的挫败和紧张。
他移开目光,不敢再看她的笑容,怕从那里面看到怜悯或嘲讽。
姜沅兮收敛了笑意,但眼中的光亮并未熄灭。
她看着他别过去的侧脸,那线条硬朗的下颌微微绷紧。
“没有。”
她顿了顿,迎着顾应渊因讶异而重新转回来的视线,目光坦然相对,继续说道:“臣妾从未觉得陛下蠢。只是觉得……”
她微微偏头,似乎在想如何措辞,月光在她长长的睫羽上跳跃。
“只是觉得,这深宫高墙,陛下能如此想,很难得。”
她说,很难得。
不是可笑,不是愚蠢,是难得。
顾应渊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在月色与烛光交融中沉静美好的面容,看着她眼中那片清澈见底、毫无虚伪的真诚。
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寝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烛火轻轻摇曳。
姜沅兮没有再提同寝的话,顾应渊也没有再往外间走。
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试探般朝着内室那张宽阔的床榻方向,挪了一小步。
又停住,看向她。
又挪了一小步。
姜沅兮只是微微颔首,转身走向床榻一侧,自然而然地开始整理本就平整的锦褥,为他留出了外侧的位置,没有半分扭捏。
顾应渊看着她的背影,深吸一口气,终于迈步走了过去。
今夜,没有珠帘相隔。
只有清辉满地,一室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