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3-02 15:40:16

长乐宫接到御前传话的时候,姜沅兮正对着一局残谱,指尖的白玉棋子久久未落。

“陛下口谕,晚些时候驾临长乐宫。请贵妃娘娘准备接驾。”

姜沅兮执棋的手顿在半空,微微一滞。

又……来?

她缓缓将棋子放回棋罐,指尖有些凉。

昨日初夜,他宿在外间,已是离奇。

今日德妃、淑仪皆送了汤,明显是争宠的信号。

按常理,于情于理,顾应渊今晚都该去钟粹宫或永宁宫坐坐,哪怕只是走个过场,以示平衡。

可他偏偏又点了长乐宫的牌子。

德妃背后是周家,淑仪代表清流言官。

他连续两晚独宠贵妃,几乎是将她架在火上烤,也无疑是在挑战后宫乃至前朝微妙的平衡。

为什么?

姜沅兮站起身,走到窗边。

暮色渐沉,宫灯次第亮起,将庭院照得一片朦胧。

她心中飞快地思索着各种可能。

一见钟情?

非她不可?

昨夜他那般沉默、疏离,甚至有些无措,怎么看都不像是对她有了男女之情的模样。

他看她时,目光里有惊艳,有审视,有复杂难辨的情绪,唯独没有沉迷或热切。

那么,是觉得她安全?

因为姜家与萧家的那层隐秘关系,让他觉得在她这里不必过多设防?

还是他单纯地觉得,比起争宠的嫔妃,她这里更清净?

姜沅兮更倾向于后者。

从有限的接触和外界传闻来看,顾应渊此人,心思深沉,杀伐果断,但对后宫这些弯弯绕绕,似乎缺乏耐心,甚至有些厌恶。

这后宫中的每个女子,包括她姜沅兮自己,踏入这道宫门时,谁心里没揣着几分对家族、对自身前程的算计?

只是她的算计,或许更隐晦,更长远。

他讨厌这些,所以本能地避开那些算计写在脸上的人,选择了目前看来最不麻烦的她。

他们都被迫困在这深宫牢笼里,扮演着并不情愿的角色。

那么,如果他不喜欢算计,想要一份真心。

姜沅兮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在暮色中影影绰绰的梅树上,心思流转。

自己是否应该换一种方式?

不再是以贵妃的身份,以姜家女的责任去应对他,而是尝试着坦诚一些?

断然不会是毫无保留、交托真心的坦诚。

那在这深宫之中无异于自寻死路。

她还没活够。

而是,在面对他时,少一些刻意迎合的矫饰,少一些家族利益的暗示,多一些真实的反应。

昨夜她觉得他可能冷而起身盖被,那是出于教养和不忍,并非算计。

算是半个真心。

她也怕他在自己处受寒。

或许也想算计,但昨夜毕竟是第一次与外男相处,一时慌神没想到。

在他面前,尽量呈现一个不那么像完美贵妃模板、更像一个真实姜沅兮的样子,让他觉得更自在一些。

从而,也为自己在这冰冷的宫闱中,争取到一丝喘息的空间和一不同的可能?

这看似是坦诚,也是另一种筹谋。

真心重不重要,看的是付出和接受之人。

算计他的不喜欢被算计,企图用真实作为筹码,去敲开他那扇紧闭的门。

哪怕只是撬开一道缝隙,透进一点光,让她能在其中站稳脚跟。

她知道这很难。

但这是目前她能想到的,唯一一条或许不同于其他妃嫔、也契合他性格的路径。

成与不成,尚未可知。

但值得一试。

“娘娘,”漱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担忧,“陛下将至,可要重新梳妆?或是准备些特别的……”

“不必。”

她摇了摇头,“妆容得体即可,无需过分修饰,”她顿了顿,“将我那套雨过天青的素釉茶具找出来,备些去年存的梅花雪水。”

她记得昨日他喝茶时,对那套过于精致的茶具并无特别表示,换一套更素雅、或许更合他军营习气的器具,会不会好些?

梅花雪水煮茶,是她的一点小习惯,不算名贵,却有些意趣。

“是。”

漱玉应下,虽不明白主子为何如此安排,但见她神色笃定,便不再多问。

姜沅兮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盛装华服的自己.

想了想,抬手将发间几支过于耀眼的金簪和步摇取下。

只留一支简单的白玉长簪固定发髻,耳坠也换成了小巧的珍珠。

顿时,整个人少了几分贵妃的咄咄华贵,多了几分清雅的书卷气,倒更接近她在姜家时的日常模样。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轻轻吸了口气。

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和内侍清晰的通传:“陛下驾到——”

姜沅兮理了理并无线褶的衣袖,转身,面向殿门,微微垂首。

心,竟比昨日,还要平静些许。

顾应渊踏入长乐宫时,身上似乎还带着御书房里那股未散尽的沉郁气息和些许心烦意乱。

他挥退了想上前伺候的宫人,目光落在已然起身行礼的姜沅兮身上。

她今夜似乎有些不同。

依旧是那身端庄的宫装,但发饰简素了许多,只一支白玉长簪,衬得那张脸在宫灯下愈发清丽出尘,多了些柔和。

是因为准备歇息了?

还是……

他无暇细想,因为晏无愠那句“是否需透些口风”和萧驰那副即将去干坏事的苦瓜脸,反复在他脑海里打转。

他确实利用了姜家,利用了姜明湛,某种程度上,也将她置于了更显眼、更易受攻击的位置。

这一切,她毫不知情。

而他却要来她这里,寻求暂时的清净,甚至将她当作挡箭牌。

顾应渊不是不懂权衡利弊的帝王。

恰恰相反,他太懂了。

他就是在人命博弈中长大的。

正因如此,他才更清楚地知道,自己此刻的行为,对眼前这个安静站着的女子而言,并不公平。

哪怕她是暗盟之后,哪怕她入宫可能带着目的,但这不该成为他单方面利用她的理由。

尤其,在他昨夜接受了那床盖上的被子,又鬼使神差地还回去之后。

有些东西,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两人照例是沉默地对坐,茶香袅袅。

这次换了一套素雅的雨过天青色茶具,茶汤清亮,冒着热气。

顾应渊端起抿了一口,味道似乎比昨日的更清冽些。

带着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花香还是雪气的冷韵。

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姜沅兮。

她正安静地垂眸看着自己杯中的茶水,侧脸宁静,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仿佛对外界的一切纷扰都浑然不觉。

顾应渊心中那点烦躁和细微的愧疚感交织着,让他罕见地有些坐立难安。

他习惯了一言九鼎,习惯了乾纲独断,却不习惯这种需要对另一个人解释、甚至可能面对失望或怨怼的场景。

尤其是对她。

但他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很是严肃道:“姜沅兮。”

这称呼让姜沅兮微微一怔,抬起眼,对上他深邃而复杂的目光。

她能从他的眼神和语气里感觉到,他有重要的话要说。

于是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没有催促,也没有不安,仿佛无论他要说什么,她都已准备好聆听。

这份沉静莫名地安抚了顾应渊些许焦躁。

他移开视线,盯着杯中晃动的茶汤,语气平板地开始叙述,将自己与晏无愠、萧驰商议的计策。

让萧驰与姜明湛故意冲突,以此为他专宠长乐宫制造借口。

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没有美化,没有推脱,点明会给她带来更多的瞩目和潜在的危险。

他说得很直接,甚至有些生硬,就像在陈述一份战报。

说完后,暖阁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姜沅兮有些愣住了。

她预想过他今晚可能依旧沉默,可能有些烦闷,甚至可能因为前朝之事而心不在焉。

唯独没料到,他会如此直白地将这样一个涉及前朝后宫、甚至有些荒诞的算计,毫无保留地告诉她。

就真挺实在的。

其实告不告诉都是可以的。

在最初的错愕之后,则是了然和醒悟。

如同破晓的晨光划破了她心中的迷雾。

原来如此!

所以他连续两晚前来,并非一时兴起,也不是觉得她多么特别。

而是因为,这是他的计策。

而她,是计策中关键的一环,一个被放置在明处的靶子和借口。

但重点是,他告诉她了。

坦白他的利用,坦白他的算计,甚至坦白这可能带给她的麻烦。

为什么?

姜沅兮的心跳微微加速,不是因为被利用的愤怒或委屈,而是确凿的惊喜。

她之前所有的推测和试探,在这一刻得到了最有力的印证。

他果然不喜算计,尤其是那种包裹在温情或忠诚之下的算计。

他选择坦白,或许不只是因为愧疚或补偿心理,他潜意识里,希望她不是他的“同谋”,就是他的“同谋”。

要么是和他一样厌恶并试图逃避这些后宫算计的同伴,要么就是至少知情、不至于被蒙在鼓里而心生怨怼的合作者。

就在姜沅兮心念流转,无数思绪翻涌之时,顾应渊再次开口,打断了她内心的波澜。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脸上,郑重承诺。

“此事,是朕利用了姜家,利用了你兄长,也……将你置于风口。”

“作为补偿,你可以向朕提一个要求。只要不危及江山社稷,不违背律法人伦,是朕能力范围之内能做到的,朕都可以答应你。”

来自一位帝王的承诺,其分量之重,足以让任何后妃心跳加速、浮想联翩。

补偿?要求?

她看着他。

灯下,他的面容依旧冷峻,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和紧绷。

他在等待她的反应,或许是愤怒,或许是讨价还价,或许是趁机为自己或家族索取巨大的利益。

然而,姜沅兮忽然想笑。

豁然开朗,尘埃落定般的轻松笑意。

当然,这笑意被她很好地克制在了心底,并未显露在脸上。

她的坦诚策略,歪打正着。

他果然吃这一套。

他主动坦白并给出补偿,既是对他自身行为准则的某种交代,又何尝不是对她的一种试探。

看她会如何利用这个机会,是趁机索取,还是……

姜沅兮已然有了决断。

索取金银珠宝、家族恩荫?

太俗,也太像算计,会瞬间打破此刻微妙的气氛,将他推远。

要求他不再涉足后宫、独宠于她?

不现实,也会暴露野心,引来猜忌。

那么……

她缓缓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清澈见底,映着烛火,也映着他的身影。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平静,没有丝毫被利用的怨怼,也没有得到承诺的狂喜,带着浅浅笑意:“陛下言重了。臣妾既入宫门,便是陛下的人,为陛下分忧,亦是本分。此事……臣妾明白了。”

她略微停顿,似乎在认真思考那个补偿的承诺。

最终,唇角浮现一抹笑,目光清亮地看向顾应渊:

“若陛下实在觉得过意不去……那便请陛下,偶尔得空时,来长乐宫用顿便饭吧。就像昨夜、今夜这般。无需特意准备,清茶淡饭即可。”

顾应渊有些愣住。

他预想了无数种可能。

唯独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要求。

来吃饭?

就这么简单?

他看着姜沅兮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

那里面的坦然和宁静,像一汪深泉,瞬间将他心中那些纷杂的思绪、戒备和预估,冲刷得干干净净。

顾应渊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复杂的思量、帝王的权衡、隐约的愧疚,在这个简单致的要求面前,显得如此多余且笨重。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姜沅兮几乎以为他要拒绝,或是看穿了她这以退为进的算计。

虽然她此刻的请求,的确出自七分真诚,三分顺势而为的试探。

顾应渊吁出了一口气,那一直紧绷的肩膀松懈。

他点了点头,声音依旧低沉,却仿佛卸下了某种重负:“……好。”

姜沅兮垂下眼睫,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她好像真的摸到了一点门道。

这人极好顺毛。

算计他的不算计,是条险路,却也可能是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