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接到御前传话的时候,姜沅兮正对着一局残谱,指尖的白玉棋子久久未落。
“陛下口谕,晚些时候驾临长乐宫。请贵妃娘娘准备接驾。”
姜沅兮执棋的手顿在半空,微微一滞。
又……来?
她缓缓将棋子放回棋罐,指尖有些凉。
昨日初夜,他宿在外间,已是离奇。
今日德妃、淑仪皆送了汤,明显是争宠的信号。
按常理,于情于理,顾应渊今晚都该去钟粹宫或永宁宫坐坐,哪怕只是走个过场,以示平衡。
可他偏偏又点了长乐宫的牌子。
德妃背后是周家,淑仪代表清流言官。
他连续两晚独宠贵妃,几乎是将她架在火上烤,也无疑是在挑战后宫乃至前朝微妙的平衡。
为什么?
姜沅兮站起身,走到窗边。
暮色渐沉,宫灯次第亮起,将庭院照得一片朦胧。
她心中飞快地思索着各种可能。
一见钟情?
非她不可?
昨夜他那般沉默、疏离,甚至有些无措,怎么看都不像是对她有了男女之情的模样。
他看她时,目光里有惊艳,有审视,有复杂难辨的情绪,唯独没有沉迷或热切。
那么,是觉得她安全?
因为姜家与萧家的那层隐秘关系,让他觉得在她这里不必过多设防?
还是他单纯地觉得,比起争宠的嫔妃,她这里更清净?
姜沅兮更倾向于后者。
从有限的接触和外界传闻来看,顾应渊此人,心思深沉,杀伐果断,但对后宫这些弯弯绕绕,似乎缺乏耐心,甚至有些厌恶。
这后宫中的每个女子,包括她姜沅兮自己,踏入这道宫门时,谁心里没揣着几分对家族、对自身前程的算计?
只是她的算计,或许更隐晦,更长远。
他讨厌这些,所以本能地避开那些算计写在脸上的人,选择了目前看来最不麻烦的她。
他们都被迫困在这深宫牢笼里,扮演着并不情愿的角色。
那么,如果他不喜欢算计,想要一份真心。
姜沅兮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在暮色中影影绰绰的梅树上,心思流转。
自己是否应该换一种方式?
不再是以贵妃的身份,以姜家女的责任去应对他,而是尝试着坦诚一些?
断然不会是毫无保留、交托真心的坦诚。
那在这深宫之中无异于自寻死路。
她还没活够。
而是,在面对他时,少一些刻意迎合的矫饰,少一些家族利益的暗示,多一些真实的反应。
昨夜她觉得他可能冷而起身盖被,那是出于教养和不忍,并非算计。
算是半个真心。
她也怕他在自己处受寒。
或许也想算计,但昨夜毕竟是第一次与外男相处,一时慌神没想到。
在他面前,尽量呈现一个不那么像完美贵妃模板、更像一个真实姜沅兮的样子,让他觉得更自在一些。
从而,也为自己在这冰冷的宫闱中,争取到一丝喘息的空间和一不同的可能?
这看似是坦诚,也是另一种筹谋。
真心重不重要,看的是付出和接受之人。
算计他的不喜欢被算计,企图用真实作为筹码,去敲开他那扇紧闭的门。
哪怕只是撬开一道缝隙,透进一点光,让她能在其中站稳脚跟。
她知道这很难。
但这是目前她能想到的,唯一一条或许不同于其他妃嫔、也契合他性格的路径。
成与不成,尚未可知。
但值得一试。
“娘娘,”漱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担忧,“陛下将至,可要重新梳妆?或是准备些特别的……”
“不必。”
她摇了摇头,“妆容得体即可,无需过分修饰,”她顿了顿,“将我那套雨过天青的素釉茶具找出来,备些去年存的梅花雪水。”
她记得昨日他喝茶时,对那套过于精致的茶具并无特别表示,换一套更素雅、或许更合他军营习气的器具,会不会好些?
梅花雪水煮茶,是她的一点小习惯,不算名贵,却有些意趣。
“是。”
漱玉应下,虽不明白主子为何如此安排,但见她神色笃定,便不再多问。
姜沅兮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盛装华服的自己.
想了想,抬手将发间几支过于耀眼的金簪和步摇取下。
只留一支简单的白玉长簪固定发髻,耳坠也换成了小巧的珍珠。
顿时,整个人少了几分贵妃的咄咄华贵,多了几分清雅的书卷气,倒更接近她在姜家时的日常模样。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轻轻吸了口气。
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和内侍清晰的通传:“陛下驾到——”
姜沅兮理了理并无线褶的衣袖,转身,面向殿门,微微垂首。
心,竟比昨日,还要平静些许。
顾应渊踏入长乐宫时,身上似乎还带着御书房里那股未散尽的沉郁气息和些许心烦意乱。
他挥退了想上前伺候的宫人,目光落在已然起身行礼的姜沅兮身上。
她今夜似乎有些不同。
依旧是那身端庄的宫装,但发饰简素了许多,只一支白玉长簪,衬得那张脸在宫灯下愈发清丽出尘,多了些柔和。
是因为准备歇息了?
还是……
他无暇细想,因为晏无愠那句“是否需透些口风”和萧驰那副即将去干坏事的苦瓜脸,反复在他脑海里打转。
他确实利用了姜家,利用了姜明湛,某种程度上,也将她置于了更显眼、更易受攻击的位置。
这一切,她毫不知情。
而他却要来她这里,寻求暂时的清净,甚至将她当作挡箭牌。
顾应渊不是不懂权衡利弊的帝王。
恰恰相反,他太懂了。
他就是在人命博弈中长大的。
正因如此,他才更清楚地知道,自己此刻的行为,对眼前这个安静站着的女子而言,并不公平。
哪怕她是暗盟之后,哪怕她入宫可能带着目的,但这不该成为他单方面利用她的理由。
尤其,在他昨夜接受了那床盖上的被子,又鬼使神差地还回去之后。
有些东西,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两人照例是沉默地对坐,茶香袅袅。
这次换了一套素雅的雨过天青色茶具,茶汤清亮,冒着热气。
顾应渊端起抿了一口,味道似乎比昨日的更清冽些。
带着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花香还是雪气的冷韵。
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姜沅兮。
她正安静地垂眸看着自己杯中的茶水,侧脸宁静,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仿佛对外界的一切纷扰都浑然不觉。
顾应渊心中那点烦躁和细微的愧疚感交织着,让他罕见地有些坐立难安。
他习惯了一言九鼎,习惯了乾纲独断,却不习惯这种需要对另一个人解释、甚至可能面对失望或怨怼的场景。
尤其是对她。
但他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很是严肃道:“姜沅兮。”
这称呼让姜沅兮微微一怔,抬起眼,对上他深邃而复杂的目光。
她能从他的眼神和语气里感觉到,他有重要的话要说。
于是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没有催促,也没有不安,仿佛无论他要说什么,她都已准备好聆听。
这份沉静莫名地安抚了顾应渊些许焦躁。
他移开视线,盯着杯中晃动的茶汤,语气平板地开始叙述,将自己与晏无愠、萧驰商议的计策。
让萧驰与姜明湛故意冲突,以此为他专宠长乐宫制造借口。
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没有美化,没有推脱,点明会给她带来更多的瞩目和潜在的危险。
他说得很直接,甚至有些生硬,就像在陈述一份战报。
说完后,暖阁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姜沅兮有些愣住了。
她预想过他今晚可能依旧沉默,可能有些烦闷,甚至可能因为前朝之事而心不在焉。
唯独没料到,他会如此直白地将这样一个涉及前朝后宫、甚至有些荒诞的算计,毫无保留地告诉她。
就真挺实在的。
其实告不告诉都是可以的。
在最初的错愕之后,则是了然和醒悟。
如同破晓的晨光划破了她心中的迷雾。
原来如此!
所以他连续两晚前来,并非一时兴起,也不是觉得她多么特别。
而是因为,这是他的计策。
而她,是计策中关键的一环,一个被放置在明处的靶子和借口。
但重点是,他告诉她了。
坦白他的利用,坦白他的算计,甚至坦白这可能带给她的麻烦。
为什么?
姜沅兮的心跳微微加速,不是因为被利用的愤怒或委屈,而是确凿的惊喜。
她之前所有的推测和试探,在这一刻得到了最有力的印证。
他果然不喜算计,尤其是那种包裹在温情或忠诚之下的算计。
他选择坦白,或许不只是因为愧疚或补偿心理,他潜意识里,希望她不是他的“同谋”,就是他的“同谋”。
要么是和他一样厌恶并试图逃避这些后宫算计的同伴,要么就是至少知情、不至于被蒙在鼓里而心生怨怼的合作者。
就在姜沅兮心念流转,无数思绪翻涌之时,顾应渊再次开口,打断了她内心的波澜。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脸上,郑重承诺。
“此事,是朕利用了姜家,利用了你兄长,也……将你置于风口。”
“作为补偿,你可以向朕提一个要求。只要不危及江山社稷,不违背律法人伦,是朕能力范围之内能做到的,朕都可以答应你。”
来自一位帝王的承诺,其分量之重,足以让任何后妃心跳加速、浮想联翩。
补偿?要求?
她看着他。
灯下,他的面容依旧冷峻,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和紧绷。
他在等待她的反应,或许是愤怒,或许是讨价还价,或许是趁机为自己或家族索取巨大的利益。
然而,姜沅兮忽然想笑。
豁然开朗,尘埃落定般的轻松笑意。
当然,这笑意被她很好地克制在了心底,并未显露在脸上。
她的坦诚策略,歪打正着。
他果然吃这一套。
他主动坦白并给出补偿,既是对他自身行为准则的某种交代,又何尝不是对她的一种试探。
看她会如何利用这个机会,是趁机索取,还是……
姜沅兮已然有了决断。
索取金银珠宝、家族恩荫?
太俗,也太像算计,会瞬间打破此刻微妙的气氛,将他推远。
要求他不再涉足后宫、独宠于她?
不现实,也会暴露野心,引来猜忌。
那么……
她缓缓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清澈见底,映着烛火,也映着他的身影。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平静,没有丝毫被利用的怨怼,也没有得到承诺的狂喜,带着浅浅笑意:“陛下言重了。臣妾既入宫门,便是陛下的人,为陛下分忧,亦是本分。此事……臣妾明白了。”
她略微停顿,似乎在认真思考那个补偿的承诺。
最终,唇角浮现一抹笑,目光清亮地看向顾应渊:
“若陛下实在觉得过意不去……那便请陛下,偶尔得空时,来长乐宫用顿便饭吧。就像昨夜、今夜这般。无需特意准备,清茶淡饭即可。”
顾应渊有些愣住。
他预想了无数种可能。
唯独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要求。
来吃饭?
就这么简单?
他看着姜沅兮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
那里面的坦然和宁静,像一汪深泉,瞬间将他心中那些纷杂的思绪、戒备和预估,冲刷得干干净净。
顾应渊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复杂的思量、帝王的权衡、隐约的愧疚,在这个简单致的要求面前,显得如此多余且笨重。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姜沅兮几乎以为他要拒绝,或是看穿了她这以退为进的算计。
虽然她此刻的请求,的确出自七分真诚,三分顺势而为的试探。
顾应渊吁出了一口气,那一直紧绷的肩膀松懈。
他点了点头,声音依旧低沉,却仿佛卸下了某种重负:“……好。”
姜沅兮垂下眼睫,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她好像真的摸到了一点门道。
这人极好顺毛。
算计他的不算计,是条险路,却也可能是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