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京城的雾气还没散尽,定远侯府的调香房外已是人头攒动。
廊下候着的应聘者排成了一条长龙,手里提着的考篮五花八门。既有京城老字号“聚香斋”里眼高于顶的老师傅,也有南边逃难来的落魄文人,甚至还有一个被老父牵着的盲眼姑娘,手里的竹竿在青砖地上敲出笃笃的脆响。
这一幕若是让外人看了,定要赞一句定远侯府求贤若渴。可只有守在门口的小厮知道,这屋里的气氛,比那阎罗殿还要诡异几分。
屋里头,地龙烧得有些过火,燥热得让人心慌。
谢玦坐在主位那张紫檀太师椅上,眼底两团乌青怎么也遮不住。几天了。自从那个女人卷了铺盖走人,这调香房里的“气”,就散了。
不仅仅是气味,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
往日里,药架上的陈皮味儿、还没阴干的沉香片、甚至窗台上那盆兰草的土腥气,都被那双无形的手梳理得服服帖帖,各有归处。那是一种让他即使失去了嗅觉,也能凭借记忆感到“安全”。
可现在呢?还没点香,这空气里混杂的乱七八糟气味就吵得谢玦脑仁疼——虽然他什么都闻不到。
是的,闻不到。
这种感觉像是个哑巴被人逼着去唱戏,还是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他只能靠眼睛看,靠脑子里死记硬背的那些方子去“演”。
“下一个。”谢玦手里转着那枚裂成两半的青玉佩,声音沙哑。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京城有名的“鼻子”。老头信心满满,也不多话,上手就抓了一把案上的香料。
“世子爷,请试这味老朽秘制的‘疏影’。”
铜炉里青烟一起。
坐在旁侧锦榻上的林婉清立刻用帕子掩了掩嘴,眼神却亮了一下,故作惊喜道:“好香!这梅花味儿正得很,比之前阿……比之前府里的那种怪味儿要浓郁多了,还是这老师傅手艺精湛。
谢玦冷眼看着那缕烟。
烟气直上直下的,毫无生气可言。
他记得《通感香录》里写过:梅香性孤,需以雪水压其燥,烟气当如游丝,断续不定,方显风骨。
“檀香三钱,龙脑一分,丁香半钱,若是没猜错,还加了烈酒催发。”谢玦面无表情地背出了配方,听得那老头一愣一愣的,紧接着便是冷哼,“全是干料,未过雪水,烟直而硬。老先生,你是在调香,还是在庙里烧高香?”
老头涨红了脸:“这……香贵在味正,这可是最正统的梅香,世子爷何必拘泥于烟形?”
“正统?”,谢玦手一挥,连看都懒得再看一眼,“只会照方抓药,那是药铺伙计干的事。定远侯府不养废人。拖出去。”
老头被两个家丁架了出去,嘴里还嚷嚷着“不识货”。
第二个进来的,是京城最大的脂粉铺子“天香坊”的女掌柜。她没像那些庸脂俗粉般涂满身,反而聪明地只抹了点淡雅的茉莉油。只是她一开口,便是这一两香值多少金,那一味药费多少工。香在她手里,成了待价而沽的死物,满口的算盘珠子声,听得谢玦心生厌烦。
她也聪明,知道谢玦要的是“雪中春信”,便没用那些老方子,而是另辟蹊径,加了西域进贡的蔷薇露。
香一点,满屋子甜腻。
林婉清倒是挺喜欢,这味道富贵,像极了她娘家那些贵妇人的做派。她刚想开口夸两句,转头却看见谢玦的脸黑得像锅底。
谢玦虽然闻不到,但他看得到林婉清那副陶醉的表情。
能让林婉清这种只知道往头上插金戴银的女人喜欢的香,能是什么好东西?
“这就是你理解的‘春信’?”谢玦指节敲着桌案,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春信是万物复苏的生机,不是青楼楚馆里的催情药。俗不可耐。”
女掌柜脸上的笑僵住了,灰溜溜地提着篮子走了。
第三个、第四个……
连着毙了十来个人。
直到那个盲眼姑娘进来。
这姑娘倒是有点本事。她看不见,嗅觉便极灵。还没走到案前,鼻子抽了抽,就说出了案上摆着的七八种香料名字,连放在角落里用来压味的陈皮年份都说得丝毫不差。
谢玦坐直了身子,一直紧皱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这是他这几天来,唯一一次有了点期待。
“调一味‘定风波’。”谢玦出了题。
盲女手脚麻利,摸索着配料、研磨、过筛。动作虽不如沈芜那般行云流水若有韵律,但也算得上娴熟。一炷香的功夫,新香入炉,烟气袅袅升起。
形态尚可,颇具古意。
谢玦盯着那烟。
烟气缭绕,形态尚可。
“世子爷,”盲女怯生生地开口,“这香里,奴家少放了一味甘草。因着今日天阴,气压低,甘草性缓,容易压住主香的势头。”
谢玦一怔。
道理是对的。书上也是这么写的。
可他看着那炉香,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反而更重了。
这盲女太“对”了。可正是因为太准,反而没了一丝“人味儿”。没有那层温润的“情”做缓冲,对他而言就是刑罚。
如果是阿芜……
如果是那个蠢女人,她这时候绝不会说什么“天阴气压低”的废话。她会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晒干的橘皮,或者去院子里折一根带雪的松枝扔进去。她调的香,从来不是为了迎合规矩,而是为了安抚那个当下的人。
“你……不懂香。”谢玦闭上眼,那股烦躁像野草一样在胸腔里疯长。
盲女愣住了:“世子爷,奴家哪里配错了?奴家自幼习香……”
“你没错。”谢玦猛地睁开眼,语气里全是疲惫,“你只是没....,罢了,下去领赏,以后不必来了。”
日头升到了中天,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得要把人逼疯。地上的废香倒了一堆,混在一起的味道怪异又刺鼻。
林婉清坐不住了。她本是来看热闹的,顺便想看看这谢玦离了那个贱婢是不是真的不行,没想到看了场笑话。
“夫君,”她端起茶盏,故作体贴地递过去,“也别太挑剔了。不过是个调香的下人,我看刚才那个瞎子就不错,听话又老实。那沈芜虽然有些歪才,但毕竟心野了,走了也就走了,何必……”
“闭嘴。”
谢玦没接茶,目光死死盯着案角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不起眼的竹簸箕,里头堆着些干枯的杂草。那是刚才那个老头翻乱香料时,不小心从柜子深处带出来的。
满屋子的应聘者,没一个人多看那堆草一眼。就连那个鼻子最灵的盲女,也只是把它当成了垫底的草料。
那是“地锦草”。
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草,贱得很。又苦又涩,连牛羊都不爱吃。
谢玦却像着了魔一样,大步走过去,抓起一把枯草,转身举到众人面前,手背上的青筋直跳。
“这是什么?说!”
满堂寂静。大家面面相觑,心想这世子爷莫不是疯了?这就一堆干草啊。
“回……回世子,”一个胆大的书生拱手道,“此乃杂草,恐是打扫不净留下的……”
“杂草?”谢玦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只有沈芜会把这东西当宝贝。
以前他夜里头疼睡不着,嫌那些安神香太甜腻。沈芜就会偷偷在这地锦草里拌上薄荷汁,放在熏炉的最底下。那股子微苦的草木气,能把所有的浮躁都压下去。
她说:“侯爷身在云端,也要接地气。这草虽贱,却能止血定痛。”
这满屋子所谓的名家、高手,没一个人认得这味“药引”。
他们调出来的香,要么是媚俗的脂粉,要么是循规蹈矩。没有一味香,能像那个女人一样,知道他哪里疼。
“废物……都是废物!”
谢玦突然暴怒,扬手将那一把地锦草狠狠砸在那个花几万两银子买来的宣德炉上。
“咣当——!”
滚烫的香炉翻倒在地,香灰炸开,像一场灰色的雾霾。还没燃尽的红炭滚落出来,在地毯上烫出焦黑的洞。
那把干枯的地锦草瞬间被点燃,腾起一股极其难闻的焦糊味。
林婉清尖叫一声,慌乱地提起裙摆躲闪:“疯了!谢玦你疯了!”
众人吓得抱头鼠窜,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体面。
谢玦站在那片狼藉中间,胸口剧烈起伏。那股难闻的焦糊味钻进鼻腔——因为太烈,太呛,甚至刺激到了他那早已麻木的嗅觉神经,让他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真实的刺痛。
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没有人会在这时候端着一盆冷水冲进来,一边麻利地灭火,一边低声数落他:“世子爷仔细伤了手。”
没了。真的没了。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能把一把烂草变成他的救命药。
“世……世子爷……”门口传来颤巍巍的声音。老管家福伯手里捏着一样东西,吓得脸色煞白,想进又不敢进。
“说。”谢玦此时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双眼赤红。
谢玦并未理会福伯。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紫檀木盒,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碰触易碎的梦。盒子里装的不是珍宝,而是一堆黑灰色的纸屑——那是他这三天夜里,跪在西偏院的冷地上,一片片拼凑出来的。福伯手里那片,不过是最后缺失的一角。
谢玦接过拼上,完整的“诅咒”终于浮现。
那是一张被烧得只剩巴掌大的残页,字迹是他熟悉的簪花小楷,上面并没有什么惊世骇俗的配方,只有一行朱砂批注,那是沈芜从未给他看过的“禁忌”。
残纸上写着:
凡天下奇香,皆有其价。春泥一味,最是无情。
引:须以制香者十年心血为契,焚心化灰,方得其真。若求替代,除非……死而复生。
死而复生。
谢玦捏着那张纸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荒谬感。
原来如此。原来这十年来,她给他的每一炉香,烧的不是木头,是她的命。
他竟然妄想找几个工匠,用几钱银子,去买别人的十年心血?
“哈哈……哈哈哈哈!”
谢玦低低地笑出了声,笑声回荡在满是焦糊味的调香房里,凄厉而疯狂。
林婉清站在门外,看着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却像个疯子一样捏着张破纸笑得直不起腰,眼角甚至笑出了泪花。她心底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那个被赶走的哑巴丫头,好像并没有真的离开。
她给谢玦下了一个降头。
一个名为“不可替代”的、至死方休的毒咒。
笑声戛然而止。
谢玦猛地抬起头,眼中的疯狂尽数收敛,化作一片令人心惊胆战的寒潭深渊。他将那张残纸贴在心口,感受着那里传来的剧痛。
“备马。”
声音平静,却透着股嗜血的意味。
“以我书房失窃的名义,将我的名帖送至五城兵马司几位指挥使、以及漕运、陆关卡口几位主事的私宅。不是公函,是私信。就说,丢了一件祖传之物,请他们行个方便,严查细验近日所有出京的车马船轿,尤其是南下的。人情,我谢玦记着。”
福伯吓得跪在地上:“世子爷,如此兴师动众,若传出去,恐惹物议,御史台那边……”
“议论了又如何?!”
谢玦跨过地上的废墟,那一刻,他周身的儒雅尽碎,只剩下一个男人濒临崩溃的偏执。
他盯着阴沉的天空,一字一顿:
“既然她是我的药,那便是把这大启翻过来、掘地三尺,也要把这味药给我抓回来!”
“哪怕……是抓回来一副枯骨,我也要她烂在侯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