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寒山寺，冬夜，大雪压青松。
这大概是我此生最后的夜了吧。
“咳……咳咳！”谢玦的喉咙在嗬嗬作响，肺里的血腥气一阵浓过一阵。
寺庙的禅房里四壁漏风，唯有一张断腿的供桌摆放的一炉残香将熄未熄的。那是寺里最便宜的柏子香，味道闻着粗糙呛人，和他前半生闻惯的龙涎沉水天差的太多。
可他竟在这劣香里，闻出了阿芜的味道。
不是她后来名动天下的“人间香”，而是很多年前，侯府深冬，她为他调的“雪中春信”。那时她跪在冰冷的地上，仰着脸将香囊捧给他，指尖冻得通红，眼里有细碎的希冀。
他是怎么说的来着？“匠气太重，难登大雅之堂。”
谢玦突然剧烈地蜷缩起身子，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枕下的硬物。侍奉的老仆谢忠慌忙来扶，被他推开。他颤巍巍伸出手摸索半天，终于从枕下掏出一只褪色的旧香囊——金线绣的松鹤已磨得发白，那是她十五岁那年熬夜绣的，为他生辰。
他记得自己随手搁在了案头，淡淡的说了句：“尚可。”
然后转身去赴翰林公子的诗会，独留她在原地，捧着那只被轻慢的香囊，像捧着一颗无人要的心。
“世子…”谢忠老泪纵横。
“忠叔…”谢玦盯着帐顶模糊的纹路，声音轻得像雪落，“你说，人是不是…是不是总要等到什么都没了的时候，才闻得到当初那炉香？”
谢忠跪在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窗外的风雪愈来愈急。谢玦闭上了眼，恍惚又回到那个雪夜。他醉酒回府，见到阿芜跪在廊下对着一炉灰烬发呆。他踉踉跄跄地走了过去，一脚踢翻了香炉。
灰烬撒满了她全身。
她没哭，也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头看他，眼神空荡荡的。
那时他若肯弯下腰，若肯问一句“怎么了”，后来一切是否会不同？
不知道了。
肺里的疼痛海啸般涌来。谢玦蜷起身子，死死攥住那只香囊。意识涣散前，他忽然想起前几天听来的消息——
那个被他弄丢的人，在江南得了“天下第一香”的名号。
她调的香，叫“人间”。
真好。
谢玦最后扯了扯嘴角，不知是哭是笑。
他忽然想起阿芜走前留下的那句话：“世子爷，你不懂香，你只是在用香粉饰你的高贵。真正的香，在内心里，在众生里。”
他确实不懂。他这一生，生于锦绣，困于枷锁，死于傲慢。直到这临死的一刻，躺在这破庙的稻草堆里，在这劣质的香灰味中，他才透过那名为“傲慢”的迷雾，看清了那个女子的灵魂。
炉中柏子香“啪”地炸开一点火星，旋即彻底熄灭。禅房陷入了黑暗中，只有雪光透过窗纸，映照在他渐无生气的脸上。
远处隐约有钟声传来，浑厚，苍凉。
寒山寺的夜，还很长。
而千里之外的扬州，芜园正灯火通明。女子香道学堂的首批学生，正围着一个青衫女子，听她温声讲解：
“香道之要，首在‘诚’字。诚于己，诚于香，诚于天地众生。”
她身后，腊梅初绽，暗香浮动。
那香，名“春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