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3-02 15:55:10

常五带着五百个香包回去后,漕帮上下都在用,个个都说神了。

没几日,连帮主都被惊动了。

“听说那手艺人是何方神圣?”帮主把玩着一个蓝布香包,嗅着那股清冽又安神的草药气,有些好奇。

常五挠了挠头:“就一麻脸小子,自称姓张,大伙都叫他张麻子。”

帮主皱了皱眉:“手艺这么好,连个正经名号都没有?”

这话七拐八绕的,不知怎的就传到了沈芜耳朵里。

那天晚上,她坐在芜园的破屋里,点着一截蜡烛头,看着墙上那八个字:以情入香,香通鬼神。

正出神,隔壁刘氏敲门进来送新缝的香包袋子。她手脚麻利地把一摞布袋搁在桌上,顺嘴说道:“小哥,今儿个巷口有人打听你哩。”

沈芜抬起头:“打听什么?”

“就问那个做香的叫什么名字。”刘氏掸了掸袖子上的线头,“我说张麻子。人家愣了半天,说‘这名儿……听着不像是正经手艺人,倒像个跑江湖卖假药的’。”

刘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人家说得也在理。小哥你这手艺,巷子里谁不夸?可这名号要是传出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啥见不得光的买卖。咱们槐树巷好不容易出个能人,总不能让人家在外头说不响嘴。”

她说完就走了,屋里只剩一片寂静。

沈芜坐在那儿,半晌没动。

“沈芜”死了。死在那场大雪里,死在黑风岭的刀光下,死在每一个跪着仰视他的夜晚。

而张麻子,只是个用来保命的壳。

可壳里的人要在这扬州城立足,就不能永远藏在壳里。

几天后,常五又来取一部分香包。

沈芜把货递过去,常五数完钱,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我说小兄弟,你到底叫什么?上回帮主问起,我愣是答不上来。总不能让帮主他老人家也跟着喊‘张麻子’吧?”

沈芜沉默了片刻。

她抬起头。那张麻脸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归芜。”

她开口,声音还是沙哑的,却带着一股子沉静的底气。

“万物归尘的归,芜草的芜。我叫归芜。”

常五愣了愣,嘴里念叨两遍:“归芜……归芜……”他忽然一拍大腿,“嘿!这名儿倒是有点意思!比张麻子强多了,听着就像个正经手艺人!”

沈芜——不,从此以后是归芜——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了过去。

“这是我新配的方子。”她说,“以后香包上,烦请五爷帮我挂个签子,就写这两个字。”

常五低头一看,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归芜”二字。他咧嘴笑了,把那张纸小心叠好,揣进怀里。

“成!以后漕帮要的香,就认‘归芜’这个名!”

沈芜站在原地,看着常五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忽然想起来扬州在码头卖香时,有人问她叫什么。她随口答了“归芜”,那人点点头,转头就忘了,她也忘了。

那时候是随口一说,是风吹过水面。

现在不一样了。

此后半个月,归芜两个字就在扬州城传开了。

先是漕帮的弟兄们,接着是码头的苦力、红袖苑的姑娘、槐树巷的邻里……一传十,十传百。来找她买香的,开口便是:“归芜先生在吗?”

一开始有人喊归芜先生,她总要愣一下才反应过来。听得多了,也就应的自然了。

名声这东西,就是这样。没人知道的时候,你藏在壳里;一旦破土而出,就再也缩不回去了。

生意也跟着名声一块儿长。

六文钱一个的蓝布香囊,不讲究花哨样子,就是最粗的棉布,里头裹着能安神驱虫的草药。架不住量大,码头的苦力、船上的水手、巷子里的婆娘,谁不想要一夜安稳觉?

归芜每天天不亮就起来配药,午后支摊,晚上还要赶制第二天的货。隔壁刘氏和孙寡妇也跟着沾光,缝香包袋子的工钱从一文涨到两文,笑得合不拢嘴。

这生意看着利薄,架不住量大。

更重要的是,这动静终于传到了某些人的耳朵里。

这日头刚过正午,芜园门口的长队已经排到了巷子口。

归芜坐在门槛后头的条案前,手边是一摞刚包好的蓝布香囊。

“大刘,这是你要的三个,给你家那刚满月的小崽子挂床头,保准没蚊子敢近身。”归芜没抬头,手指熟练的把香囊往麻绳上一系,另一只手接过铜板,扔进身旁的瓦罐里。

当啷一声脆响。

“得嘞!谢归芜先生!”叫大刘的汉子是个扛大包的,抹了把脸上的油汗,捧着香囊跟捧着金元宝似的。

队伍后头忽然一阵骚动。排队的汉子们呼啦一下往两边散开,让出一条道来。

几个地痞流氓晃着膀子走了过来。

为首那人长得一副凶相,左脸颊上一道寸长的刀疤,正嚼着一根甘草棒子,脚下的步子迈得六亲不认。他穿一身墨绿的绸衫,却不好好系扣子,露出胸口一撮黑毛,腰间别着根包铁的短棍。

扬州城西这一片的坐地虎,刘三。

沈芜手上的动作没停,只用余光扫了一眼。

刘三走到条案前,一口唾沫吐在归芜脚边的青砖上。

“哎哟,生意兴隆啊。”刘三阴阳怪气的哼了一声,“小郎中,这一上午进项不少吧?”

沈芜把手里最后三个铜板归拢进瓦罐,这才抬起头。

那张满是麻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得像井里的水:“小本买卖,混口饭吃。几位爷也是来买香的?今日货不多了,得排队。”

“排队?”

刘三像是听了个天大的笑话,回头冲身后的几个泼皮咧嘴一乐,“听见没?这野郎中让老子排队!”

排队的苦力们虽有人面露愤色,却没人敢出声。谁都知道,这刘三背后站着的是金玉堂,据说跟知府大老爷都攀得上亲。

刘三笑够了,脸色陡然一沉,手里的短棍往条案上重重一拍。

“啪”的一声,震得那一摞香囊都要跳起来。

“小子,别跟我装傻充愣。在这槐树巷做生意,不管你是卖香还是卖屁股,都得讲规矩。”刘三凑近了些,那股子劣质酒气混着口臭扑面而来,“这条街的香料生意,那是金玉堂的地盘。你也不去打听打听,之前那几个想分一杯羹的游方郎中,如今坟头草有多高了?”

沈芜往后稍了稍身子,避开那股味儿。

“金玉堂做的是达官显贵的生意,一两香金,那是天上的云。”她声音不大,字字清晰,“我这卖的是六文钱的驱蚊包,是地上的泥。云和泥,碍不着什么事吧?”

“少废话!”

刘三不耐烦了,手中短棍一指,“赵掌柜发了话,要么,你每日流水的五成上交给金玉堂,算作孝敬;要么,你这就卷铺盖滚出扬州城。否则……”

他目光阴毒地扫视了一圈周围那破败的院墙,“否则这破烂院子,今儿个就得换个色儿。”

五成流水。

这是要扒皮抽筋,不给人留活路。

沈芜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那金玉堂看似家大业大,若是真有底气,何至于盯着她这几文钱的小生意?怕不是这半个月的名头传出去,动了他们那假货富贵香的根基。

“五成给不了。”沈芜伸手盖住装钱的瓦罐,“一文也没有。”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刘三眼里的凶光毕露。他在这一片横行霸道惯了,还没见过这么不知死活的硬骨头。

“给脸不要脸!”

他怒喝一声,抬起一脚就踹在了条案上。

那本就是张破木板拼凑的案子,哪里经得住这一脚。只听“哗啦”一声,木板断裂,上面的香囊散落一地,那只瓦罐也滚了出去,虽没碎,铜板却洒得到处都是。

几个泼皮一拥而上,见东西就砸。

“给我砸!让他知道知道马王爷几只眼!”

周围的苦力们吓得连连后退,生怕遭了池鱼之殃。隔壁院墙后头,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那是刘氏和孙寡妇的声音。

沈芜没去抢救那些香囊。

她在刘三起脚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做出了判断。

她一把抄起那只还没滚远的瓦罐,紧紧抱在怀里,身形极快地向后一缩,退进了门槛。

“嘭!”

破旧的木门在刘三那根短棍落下之前,狠狠合上。

沈芜动作利落地落下门闩,又拖过旁边一根早已备好的粗木头顶住门扇。

外头传来了重物撞击木门的声音,伴随着刘三气急败坏的叫骂:“小兔崽子!敢关门?给我撞!今儿个老子非把你这破窝拆了不可!”

归芜转身就往正屋走。进了屋,她将瓦罐随手搁在草席上,直奔墙角那几个不起眼的黑陶罐子。

那是她前几日去城外乱葬岗附近采来的曼陀罗花,还有几味晒得半干的柏子仁,以及一些合欢皮。

“老大,这门硬得很,撞不开啊!”外头有个泼皮喊道。

“蠢货!撞不开不会翻墙吗?那墙都要塌了,给老子爬进去!”刘三的声音透着一股子狠戾,“进去了把人给我拖出来,手脚打断,扔到护城河里喂鱼!”

墙头上传来瓦片碎裂的声音。

归芜面色冷然,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她取出一只捣药的小铜臼,将几朵风干的曼陀罗花扔进去,又抓了一把柏子仁,最后倒入一点劣质烧酒。

捣杵落下,带着一种急促而有力的节奏。她手里的分量拿捏得极准,只求一个教训,不想要人命。

她手上动作微微一顿,忽然想到了井边那八个字:以情入香,香通鬼神。若曼陀罗能让人见鬼,是迷了神智。可若有一天,她能调出直指人心的香,让人哭,让人笑……那才真正当得起通鬼神三个字吧?

她将捣碎的药泥倒进一只红泥小火炉里,又往底下的炭火上撒了一层硫磺粉。

蓝色的火苗瞬间蹿了起来。

一股极其古怪的味道弥漫开来。初闻像是熟透了烂在地里的瓜果,带着一股子甜腻的腐烂气息;再一闻,又像是一坛陈了百年的老酒,只吸一口就让人头晕目眩。

归芜迅速掏出一块浸过醋的湿布,捂住口鼻。她端着那只冒着青烟的小火炉,大步走出屋子,站在了院子中央那棵枯梅树下。

此时,两颗脑袋刚从墙头上冒出来。

那股随着风飘过去的青烟,直直的钻进了他们的鼻子里。

左边那个泼皮吸了吸鼻子:“什么味儿?这小子在煮屎?”

右边那个却突然停住了动作,眼神发直,脸上露出痴傻的笑:“嘿……嘿嘿……好多金子……”

左边的泼皮刚想骂,突然觉得脚下的墙头变得软绵绵的。眼前的破败院子,在他眼里竟然变成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而那个站在院子里捂着口鼻的瘦小少年,成了一个满身冒着金光的罗汉菩萨。

“菩萨……饶命……”他双腿一软,直接从墙头上栽了下去。

“扑通”一声闷响,外头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是右边那个,也手舞足蹈的往下滑。

门外的刘三正等着里头开门,冷不防两个手下像下饺子一样摔在他脚边,一个抱着他的腿喊娘,一个对着空气磕头作揖。

“这……这是怎么回事?”刘三愣住了。

风向变了,那股子甜腻又带着酒气的味道,顺着墙头飘了出来。

归芜站在院内,听着外头的动静,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香名为醉生梦死。若是心志坚定的人,顶多头晕。可刘三这伙人心头全是贪念,这香就成了勾心魔的引子。心中想什么,便会看见什么;怕什么,便会遇见什么。

外头的叫骂声变了调。

“鬼!有鬼啊!”

“别咬我!我不收钱了!别咬我!”

“蛇!满地都是蛇!”

泼皮们一个个在地上打滚哀嚎。刘三也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槐树巷变得阴森恐怖,那些围观的苦力,一个个都变成了长着獠牙的恶鬼。他惊恐的拔出短棍,对着空气乱挥:“滚开!都给我滚开!”

归芜将手里的小火炉放在地上,又往里头加了一把艾草。

艾草的苦味升腾起来,中和了那股甜腻的致幻气息。那群泼皮闹腾了足足半个时辰,直到一个个精疲力竭,口吐白沫的瘫在地上,才渐渐消停下来。

归芜慢条斯理的撤掉顶门的木头,拉开门闩。

门开了。阳光洒进来,照亮了那一地狼藉。刘三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裤裆湿了一大片。

归芜跨过门槛,拿着那只没碎的瓦罐。她蹲下身,在一堆碎木头里,把刚才被砸落的铜板,一枚一枚,仔细的捡回来。

捡完最后一枚,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刘三。

“回去告诉赵掌柜。”归芜的声音很轻,却在这死寂的巷子里听得格外清楚。“芜园虽然破,但门口有鬼。下次再来,记得多带点纸钱。”

说完,她转身进门。“哐当”一声。大门再次紧闭。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归芜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心跳还有些快,但她的手已经稳了。

井台上那八个字,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扎了根。

隔壁那堵半塌的矮墙上,探出个脑袋。是刘婶,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糙米粥。“孩子……没事吧?”

归我抬头,摇了摇头,接过那碗粥。米汤有些烫手,正好能暖一暖她冰凉的指尖。

刘婶压低声音说:“孩子,你今儿个用的这招……倒是让我想起个人。”

归芜喝粥的动作一顿:“谁?”

“城隍庙后头那个疯老头。”刘婶叹了口气,“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听说那老头年轻时在香行待过,手里有些邪门的方子。有一回,几个泼皮去他那破庙里闹事,也是要把他赶走。”

归芜放下了碗。“后来呢?”

“后来?”刘婶咋舌道,“第二天,那几个泼皮一个个红着眼眶跑出来,见人就哭,嚎啕大哭,整整哭了三天三夜才缓过来。问他们哭什么,谁也说不清,就说心里难受,想娘。”

归芜的瞳孔微微收缩。能让人哭的香。

刘婶还在絮叨:“后来就没人敢去惹他了。都说他会妖法。孩子,你可别去招惹他。那老头邪乎得很,别惹祸上身。”

归芜没说话,只是慢慢的把碗里的粥喝干净,连一颗米粒都没剩下。

把碗递回去的时候,她轻声道:“多谢婶子。粥很暖。”

要想在这扬州城真正立足,手里的这点人间香,还太轻了。她需要更重的东西。那个疯老头手里,如果真的藏着能让人“哭三天”的方子……那是香,不是妖法。是她最懂的东西。

红袖苑。春红正坐在二楼窗边发呆。一个小丫鬟跑上楼,手里提着个篮子:“春红姐姐!槐树巷那位先生让人捎来的,给你压惊的。”

春红一愣,接过篮子掀开布巾。里头是几颗熟悉的香丸,还有一个粗纸包,里面是一小把晒干的野薄荷。纸包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只有两个字——归芜。

春红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字迹,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原来他叫归芜。原来他还记得她。她把这纸条小心叠好,塞进贴身的荷包里。

与此同时,芜园门口。一个红袖苑的小丫鬟气喘吁吁的跑来,在刚关上的破木门前放下一个帕子包着的点心,又一溜烟跑了。归芜打开门,看见那个帕子,上头绣着一朵小小的红梅。里头是几块桂花糕,还热着。帕子一角,用丝线绣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春红。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巷子口的早点摊主老王看见那个麻脸小哥,今天却背了个空荡荡的旧布包,往反方向走。

“归芜先生,今儿不出摊啊?”老王吆喝了一声。

归芜脚步没停,只是紧了紧背上的包袱,声音透过晨雾传来,很稳。

“去城隍庙。”

“干啥去?拜神啊?”

归芜没回头,嘴角微微抿起,眼神望向那座在晨曦中只露出一个飞檐尖角的破庙。

“去请神。”

或者,去见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