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季是闷着来的,说下就下,连着三天没停。
整个扬州城都湿乎乎的,墙根发霉,被褥泛潮,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的馊味。
芜园的几间破屋更是四面漏风,八方漏雨。
沈芜正手忙脚乱地把家里所有能盛水的东西,破碗、缺口的瓦罐、甚至是那只用来研磨的石臼,都摆在了地上。雨水砸在铜盆瓦罐里,叮叮咚咚,听得人心慌意乱。
一滴冰凉的水珠砸在她脖颈上,激得她一个哆嗦。她猛地回头,看见一缕筷子粗细的水线,正直直朝着墙角那堆刚买来的干艾草滴去。
那是她全部的家当!
“我的药!”
沈芜脸色骤变,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过去。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后背,但她顾不上,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护住那堆草药,手忙脚乱地将它们拖到屋里唯一还算干燥的床板底下。
抬头看着屋顶那个黑黢黢的破洞,她忽然低低地笑了一下,笑声里带着一股子狠劲。
这点风雨,比起侯府那不见天日的十年,又算得了什么?
通州的法子,挪到扬州来,倒也不是不行。只是这回,她不想再像个货郎一样,蹲在码头零卖了。
几天前,她把身上最后的四十文钱换成草药,精心调配了一批香包,特意找了个在码头工人里有些威望的工头徐七,只说是试用,分文不取。昨日傍晚,她悄悄去码头看了一眼,徐七腰上还挂着那个已经有些发黑的香包,正跟几个汉子唾沫横飞地吹嘘自己夜里睡得多香。两人目光对上,对方咧嘴一笑,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火候到了。
今日雨太大,出不了门。她索性坐在漏雨的屋檐下,借着昏暗的天光,把剩下的蓝布料全部裁好。隔壁老妇人趴在墙头看她那堆积如山的半成品,撇着嘴嘀咕:“傻小子,做这么多,这雨天谁出门买香啊?不等卖出去,都得发霉咯。”
沈芜没搭腔,只是手上剪裁的动作更快了。
她的香,专治这天下的“霉”。
第四天傍晚,雨终于歇了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
大车店门口,沈芜支了个破木板,摆上一排蓝布包。街上行人稀少,几个路过的小贩看她那穷酸摊子,都等着看笑话。
笑话没等来,等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就在那儿!那个麻脸的!”
徐七领着五六个汉子,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旁边摆摊的吓得赶紧收东西,唯独沈芜眼皮都没抬一下。
徐七还没站稳,他身后一个汉子就迫不及待地挤上前来,满脸堆笑:“小兄弟,还有没有那香包?俺家婆娘说闻着那个睡觉,比喝安神汤还管用!俺那娃儿这两夜没哭,可算睡踏实了!”
卖杂货的摊主嘴巴张的老大,话都说不出来了。
徐七一把推开那汉子,从怀里掏出个干瘪的钱袋子,“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桌上,铜板撞击木板的声音清脆又实在:“还有多少?老子全包了!”
“就这些,三十个。”沈芜朝木板努了努嘴。
“三十个?”徐七急了,嗓门喊得震天响,“怎么才这么点?我那帮兄弟排着队等着要呢!”
旁边几个汉子也涌上来,粗糙的大手带着泥垢的铜板争先恐后的伸到她面前。沈芜收钱、递货,动作利落。三十个香包,一眨眼抢光了。
没买着的汉子急得跺脚,她只淡淡道:“明日再来。药材不够,现做来不及。”
人群渐渐散去。沈芜正要收摊,一只手按住了木板——那是只戴着碧绿玉扳指的手,虎口有厚茧。
来人三十多岁,穿一身利落的短打,腰间系着代表漕帮身份的蓝丝带子。
“这就是那个能把蚊子熏得绕道走的香包?”男人挑剔地看着木板上仅剩的一个样品。
沈芜没抬头:“不卖了,这是样板。”
“我乃漕帮三档头,常五。”男人也没生气,自报了家门,“码头上弟兄们最近睡不好,干活都容易出岔子。你这玩意儿,有多少,我要多少。”
“现在没有。”沈芜把三百文铜板仔细收进怀里,“四日后,五百个。”
常五一愣,随即笑了:“口气不小。五百个,你一个人,做得出来?”
“只要钱给够,就能。”
常五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爽快地从怀里扔下一锭碎银子:“定金。四日后,还是这个时辰,我派人来取。要是货不对板,或者误了时辰……你应该知道漕帮的规矩。”
“放心。”
男人转身走了。
沈芜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锭碎银,嘴角微微弯了弯。
五百个。
不是三十个。
这是生意,也是一道考题。
回到芜园时天已擦黑。沈芜点亮那截蜡烛头,把今天卖香包的铜板和那锭定金倒在草席上,叮叮当当铺了满满一小堆。
除掉成本,净赚一百六十文。加上漕帮的定金,这一晚上的进项,抵得上一个长工干半个月的苦力活。
可她的眉头却没松开。
五百个香包,四日期限。
她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堆草药前,蹲下来翻了翻。陈艾剩了不到五斤,石菖蒲见底,野薄荷还剩一把碎叶子,陈皮早就用光了。
满打满算,只够再做七八十个。
原料不够。
她闭上眼,脑子里飞快的盘算起来:陈艾要去东市的老周头那儿拿,他铺子里压了一批受潮的陈货,正好可以低价买入,自己烘干;石菖蒲得去药行碰运气;野薄荷,城外沟渠边多得是,得连夜自己去割;至于陈皮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灶台上那几个前两天剥下来、准备当柴火烧的橘子皮上。
陈皮性温,橘皮性凉,但在这湿热的梅雨季,橘皮清冽的香气反而更能醒神通窍。药效差些,但驱虫避秽足够,气味还更清甜。那些码头汉子,求的是安稳觉,不会在意这点差别。
原料的事有了着落,下一个问题冒了出来。
五百个香包,她一个人,四天,不眠不休也缝不完。
就算不吃不睡,手不停针,最多也就做两百个。何况她还得去买药、配药、晾晒、研磨。
沈芜站起身,走到门口,看向隔壁那间还亮着昏黄灯光的破屋。里头住着个寡居的老妇人,和她的儿媳,白日里趴在墙头笑话她的那个。
她犹豫了片刻,抬脚走了过去。
半个时辰后,她回到自己屋里,身后跟着两个局促不安的妇人,一个是隔壁的刘氏,三十来岁,手上针线活利落;另一个是巷尾的孙寡妇,男人死在了码头上,靠给人浆洗衣裳带着一双儿女度日,眼睛都快熬花了。
“就这些布料,裁成巴掌大。”沈芜把剪好的样布递给她们,声音沉静,“针脚不用太细,但必须缝结实。一个香包,我给你们一文钱工钱。”
刘氏和孙寡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一文钱一个,五百个就是五百文,够一家人买半个月的口粮了!
“小哥,你说的是真的?”刘氏的声音都在抖。
“先做二十个试试。”沈芜把布料分给她们,“明早拿来,我看了合格,当场结账,绝不拖欠。”
两人千恩万谢地走了,像是捧着了什么宝贝。
沈芜关上门,长长吐出一口气。
原料、人工,都有了着落。接下来,就看这几日能不能顺顺当当把货赶出来。
她重新坐到草席上,铺开一张粗纸,提笔开始写。
“陈艾,十五斤,东市老周头,约辰时末……”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打在破瓦上。沈芜写完最后一行字,搁下笔,抬头看向窗外。
芜园的枯梅树下,那株细小的嫩芽,在夜雨的冲刷中,又悄悄舒展了一片稚嫩的叶子。
四日后,辰时正。
大车店门口,沈芜靠墙站着,身边堆着四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漕帮的人准时来了。还是那个三档头常五,身后跟着四个精壮的短打汉子,步履间带着风。
“货呢?”
沈芜踢了踢脚边的麻袋:“五百个,一个不少。当面点清。”
常五使了个眼色,四个汉子立刻上前,解开麻袋就数。沈芜就那么靠在墙上,任由他们翻检,一声不吭。
数到一半,一个汉子突然停下来,从麻袋里拎出一个香包,凑到鼻子前用力嗅了嗅,皱起眉头:“头儿,这味儿不对啊!”
常五大步走过去,接过香包,只闻了一下,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
他转过身,一步步逼近沈芜,目光阴沉下来:“小兄弟,你这是什么意思?拿我们漕帮当冤大头耍?”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沈芜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怎么不对?”
“怎么不对?”常五冷笑一声,把那香包狠狠扔到她脚边,“你自己闻闻!这跟前两天那个,是一个味儿吗?原来的药香醇厚,现在这个,又甜又冲,你敢说没偷工减料?”
沈芜弯腰捡起香包,凑到鼻尖,轻轻一嗅。
确实不对。
这批香包用的是新配的方子,她用晒干的橘子皮代替了陈皮,气味比之前甜了些,少了那股子陈皮的醇厚。按理说,驱虫的效果差别不大,但对这些闻惯了的人来说,确实能闻出不同。
她抬起头,对上常五阴沉的目光,只停顿了一瞬,她就有了主意。
认错,生意黄了,定金要赔,甚至可能惹上杀身之祸。
不认错?
她忽然笑了,拿着香包,不退反进,把那香包塞回三档头手里:“五爷,我问您一句——您买这香包,是图它好闻,还是图它管用?”
常五一愣,被她问住了。
“您闻着是不一样了。”沈芜不慌不忙的说,“原来的方子,用的是陈皮,胜在醇厚。但如今是梅雨季,湿热郁结,人容易心烦气躁。我特意换成了新晒的橘皮,它的气味更清冽,不仅驱虫效果不减,更添了理气安神之效。您再闻,这甜味之下,是不是还有一丝薄荷的凉意?这能让弟兄们在闷热的夜里,睡得更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还在发愣的汉子:“不信,您问问用过试样的兄弟们,这两天是不是睡得踏实了?身上可还被蚊虫咬了包?”
常五转头看向那四个汉子。其中一个挠了挠头,小声说:“头儿,说真的……这玩意儿是怪灵的,我挂了三天,一个包都没咬。”
另一个也点头:“我婆娘还说这味儿比之前那个好闻,没那么冲,闻着心里敞亮。”
常五皱起眉头,他重新拿起香包,闭上眼仔细闻了闻。这一次,他果然从那股甜香中,分辨出了一缕极细却极清透的凉意。
半晌,他睁开眼,眼中的杀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和惊奇。他忽然笑了。
“行啊,小子。”他把香包往怀里一揣,拍了拍沈芜的肩膀,“嘴皮子够利索。有胆识,有门道。这批货,我收了。”
四个汉子立刻把麻袋扛上马车。常五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扔给沈芜:“尾款,一文不少。以后每个月,给我备五百个。”
沈芜稳稳接住钱袋,掂了掂,分量十足。
“每个月?”
“怎么,嫌少?”常五挑了挑眉。
沈芜摇摇头,将钱袋揣进怀里,那粗布下的心口,被银两的重量熨帖得一片温热。她脸上终于露出一个真切的笑:“不嫌。五爷信得过,这生意,我接了。”
马车辚辚远去。
沈芜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巷口,低头看了看怀里沉甸甸的钱袋,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终于放晴的天空。
梅雨季,该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