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更鼓刚敲过,香市街就已经活过来了。青石板路被露水浸得发黑,两旁的幌子一面接一面地挑起来,“芸香斋”、“金玉堂”、“清雅阁”……金漆的匾额在薄雾里争着露脸,红绸飘带也没个消停,被风扯得呼呼作响。
空气里的味道很杂。简直是一场无声的战争。沉水的稳、檀木的厚、龙脑的冲、还有不知道哪家铺子为了揽客点的玫瑰香,甜得发腻。这些味道也不讲究个先来后到,就在这窄巷子里横冲直撞,谁也不让谁。
沈芜紧了紧背上的旧布袋。
她这会儿是张麻子。脸上点着麻点,一身半旧不新的灰布短打,裤脚卷到了脚踝,露出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这是她头一回不用隔着帘子、不用躲在屏风后头听人说香。
她走在路中间,步子迈得不大,却稳。旁边锦衣华服的妇人经过,留下一阵脂粉风;手持折扇的文人昂着头,也不看脚下的泥水;抱着锦盒的小厮一路小跑,嘴里喊着“借光”。
没人多看这个其貌不扬的穷小子一眼。
沈芜深吸了一口气。真好。
不用跪着,不用低头,这扬州的香气虽然乱,但闻着自在。
她停在了“芸香斋”的门口。这是扬州数一数二的老字号了,门槛都有半尺高。
柜台上摆着一只紫檀木的托盘,里头供着一颗鸡蛋大小的香丸,标价十两纹银。旁边立着个牌子--“古法鹅梨帐中香”。
沈芜凑过去。
那守柜的王掌柜正拿鸡毛掸子扫灰,眼皮子往下一搭,见是个麻脸小子,手里的动作就重了几分,故意一扬,灰尘全往沈芜脸上扬。
“去去去,看什么看?摸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沈芜没躲,也没恼。她只是微微俯身,鼻翼动了动,眉头就皱了起来。
那味道,在她鼻子里被瞬间拆解开来,
“榆树皮粉多了。”她声音不大,沙哑着,却很笃定,“为了定型,这粘合剂加了足足四成。为了压榆木的酸气,又拿桂花油浸过。看着油润,火星子一点,先窜出来的不是梨香,而是油耗子味儿。至于那沉香……那是广南的白木香,连结香都不到三年,根本没那种凉意。”
王掌柜手里的鸡毛掸子僵在半空。
旁边一位正准备掏钱的青衫女客停了手。她原本已经拿起了银票,听了这话,把手里的香丸拿到鼻下仔细闻了闻,脸色变了。她本就觉得近来的香有些不对,却说不出个所以然,如今被这一点拨,那股被甜腻掩盖的酸涩和油气顿时无所遁形。
“我说怎么这半年来,这帐中香越点越呛,原来是桂花油。”女客把香丸往托盘里一扔,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引得周围几个客人都围了过来。“十两银子买榆树皮,王掌柜,你这生意做得精啊。”
说完,甩袖便走。
“哎!客官!您听我说……”王掌柜急得跺脚,转头恶狠狠地盯着沈芜,“哪来的野小子,满嘴喷粪!懂个屁的香!”
来人,给我把他轰出去!
沈芜没跟他争。话说到位,懂的人自然懂。
她转身进了人群,把王掌柜的骂声甩在身后。
前头是“金玉堂”。
这里头更气派,连地砖都擦得能照人影。赵掌柜正对着一个肥头大耳的富商唾沫横飞:“这可是波斯来的‘龙涎玫瑰’!一两金子一两香,您闻闻这味儿,霸道!贵气!”
那富商被忽悠得晕头转向,正要掏金票。
沈芜站在门槛外,瞥了一眼那紫得发黑的香块。
太艳了。
真正的龙涎香,哪怕是经过玫瑰露浸泡,也不会呈现这种死板的深紫。那股冲鼻子的味儿,分明是川产的龙脑,便宜,劲儿大,也是用来掩盖底料不足的惯用手段。
她退了两步,蹲在墙根底下一个卖草药的老头旁边。
“大爷,”沈芜压低声音,“那金玉堂的龙涎,掺的是川龙脑吧?”
老头正在抽旱烟,闻言乜斜了她一眼,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小伙子鼻子灵啊。那是本地檀木,先用苏木水煮红了,再拿川龙脑熏。成本不到二钱,卖一两金。嘿,谁让人家招牌大呢。”
沈芜点了点头。
这满街的富贵香,全是给钱看的,不是给人闻的。
她没揭穿金玉堂。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偶尔点拨一句那是路见不平,若是家家都去踢场子,她在扬州活不过三天。
走到街尾的“清雅阁”时,后院正开着文人雅集。
隔着一道竹帘,里头传来高谈阔论。
“这‘寿阳公主梅花香’,在下可是严格按照古谱复原的。丁香一两,沉香一两,檀香半两……”一个年轻的声音颇为自得。
众宾客纷纷叫好。
只有角落里一个苍老的声音叹了口气:“形似了,神没了。如今制香,只重斤两,不重香魂。没有心,再贵的料也是一炉死灰。”
沈芜的脚步顿住了。
她隔着帘缝,看见那个说话的老者,满头白发,衣着朴素,眼神里全是落寞。
原来这世上,不止她一个人觉得不对劲。
她忽然想起两年前在侯府。那是个冬夜,她调出了一款“雪中春信”,用了七七四十九天的冷萃法,只为留住梅花绽放前那一瞬的生涩。
她满心欢喜地捧给谢玦。
谢玦只闻了一下,就搁在一边:“太苦。不够灵动,难登大雅之堂。阿芜,你要记住,香是媚上之物,不是你抒发这些无用愁绪的玩意儿。这种东西,送不进宫里。”
他起身时,宽大的袖袍带翻了香盒。那颗她熬干了心血的香丸滚落在地,甚至没有低头,锦靴碾过,只听得极细微的“啵”的一声。
不是啪。是更柔软的,更像什么东西从内部悄然窒息的声响。
碎了。
她看着那团委地的香丸,忽然觉得,原来心皱缩起来,也是这般模样。
那天晚上,她跪在地上,把那些碎屑一点点捡起来,捡了半宿。
沈芜低头看着自己如今这双因为拔草而变得粗糙的手。
“原来不是我的香不好,”她轻声对自己说,“是那个地方,太高了,高得容不下一颗真心。”
天公不作美,说变脸就变脸。
刚才还薄雾冥冥,这会儿突然下起了雨。春雨贵如油,也凉透骨。
沈芜跑进街尽头的一个破茶棚里躲雨。棚子里早就挤满了人,大多是码头上扛活的苦力,还有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
汗味、脚臭味、湿衣服的霉味,混在狭小的空间里,那个味儿比“芸香斋”的假货还要冲。
“这鬼天气,通铺里的被褥又要长毛了。”一个光膀子的汉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骂骂咧咧,“昨晚就没睡好,那霉味熏得老子脑仁疼。”
“点把艾草熏熏呗。”旁边的货郎提议。
“拉倒吧!”汉子摆手,“那玩意儿烟大,呛嗓子,越熏越睡不着。咱们这种命,哪配闻什么香啊,那是贵人们的玩意儿。”
沈芜缩在角落里,听着这话,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开。
贵人们的玩意儿。
十两银子买一丸假货,那是为了面子。
可这满大街为了生计奔波的人,他们要的不是面子,是一夜安稳觉,是能盖住屋里霉味的一点干净气息。
没人做这生意。
香铺嫌利薄,调香师嫌掉价。
“薄荷能压艾草的苦,陈皮能中和烟气的燥,若是再加一点柏子……”沈芜的眼睛越来越亮,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不用贵料,就用这土里长的东西。”
她本就是泥里爬出来的,为什么要学那些云端上的人?
通州码头那些抢购香丸的苦力,红袖苑里哭泣的春红,还有那句“香通鬼神”。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她要做的香,不是贡品,不是仙品。
是人间香。
药香为骨——让泥里的人睡得安稳;
意境为魂——日后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尝尝,什么叫真正的“心”。
雨渐渐小了。
街道对面的巷子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玄青色马车。车帘并没有绣任何徽记,但那拉车的马却是千金难求的河西骏马。
车厢内,顾晏手里握着一卷书,目光却透过半开的窗缝,落在那个从茶棚里冲出来、顶着雨往西跑的瘦小背影上。
“爷,”侍卫长风像个鬼魅般出现在车窗外,声音压得极低,“那是张麻子。今儿早上在芸香斋,他一句话搅黄了王掌柜十两银子的买卖。属下查过了,他说得没错,芸香斋那香,确实是桂花油发的。”
顾晏的手指在书卷上轻轻摩挲。
“芸香斋那香,三年前就变味了。满扬州的人都闻得出来,就是没人敢说,也没人屑于说。”
他收回目光,唇边泛起一丝玩味。
谢玦那个蠢货,真是瞎了眼。把这么一块璞玉当石头扔了,还要踩上一脚。
“要不要属下去接触一下?”长风问。
“不必。”顾晏翻过一页书,“让他跑。野马还没跑够,这时候套缰绳,容易伤了性子。这扬州一潭死水,也该有条鲶鱼进来搅一搅了。我倒要看看,他在那破院子里,能捣鼓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动静。”
马车辘辘驶过,溅起一片泥水。
傍晚,芜园。
雨停了,院子里的那棵枯梅被洗得发黑。
沈芜浑身湿透,却没急着换衣裳。她冲进屋里,翻出那块劣质的炭墨,在砚台上用力研磨。
墨汁有些粗糙,甚至带着颗粒。
她铺开一张发黄的粗纸,提笔,饱蘸浓墨。
没有丝毫犹豫,三个大字力透纸背——
人间香
她在旁边又写了两行小字。
药香为骨,渡众生苦。
意境为魂,正万物心。
写完,她扔了笔,看着那还没干透的墨迹,胸口剧烈起伏。
在谢家十年,她调的每一炉香,都要冠上“谢氏秘方”的名头。那些荣耀,那些称赞,全都属于定远侯府,属于谢玦。她只是个加上去的添头,是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工具。
“从今往后,”她看着墙上自己贴上去的“芜园”二字,声音轻得像风,却硬得像铁,“这里的每一缕烟,都姓归。”
归芜的归。
她走到院子里,蹲在那个断了半截的井台边,手指抚过那行刻字:“以情入香,香通鬼神。”
“前辈,”她对着幽深的井口低语,“我会把它做出来的。用一辈子。”
夜深了。
沈芜坐在那张只有草席的床板上,点了一截蜡烛头。烛光摇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开始清点今天的收获:那几味薄荷和陈皮是关键,明天得去五味巷多进点货。还有那个疯老头,得去会会。既然是疯子,想必有些不疯的人不敢用的方子。
她走到墙角,把那件陪伴了她十年的旧披风,从最深处抽了出来。月光下,上面的补丁歪歪扭扭,是十年前的她,一针一线笨拙的爱意。她曾以为这是她唯一的温暖。
再见了,谢玦。
再见了,那个等着别人来救的阿芜。
屋顶的那个破洞里,漏下来一束清冷的月光,正好照在桌案上那张写着“人间香”的粗纸上。
与此同时,芜园对面的屋脊后。
一道深灰色的身影无声地伏在瓦片上。透过窗缝,看清了那个少年的一举一动,也看清了纸上的字。
他从腰间摸出一个细小的铜管,将一张写满了蝇头小楷的薄纸卷好,塞了进去。
纸上最后一句话是:
此子欲制‘人间香’,志不在小。已断过往,心若磐石。
黑影如同夜鸟般掠起,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沈芜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窗外那棵原本死气沉沉的枯梅树上,那粒米粒大小的嫩芽,在月光的滋养下,无声无息地,又往外挣出了一寸。
这扬州城,该变一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