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干净,芜园的墙根下便生出一层绿苔。
归芜蹲在井边,正用昨夜剩下的草木灰刷洗那个用来捣药的铜臼。灰水顺着青石板流进泥地里,把几只早起的蚂蚁冲得晕头转向。
空气里还残存着一点昨天的怪味,不过经过一夜露水的洗刷,那股味儿淡了,反倒透出一种雨后泥土被翻开的新鲜感。
巷口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不同于码头苦力沉重的拖沓声,也不同于刘三那种虚浮的横行霸道,这脚步声很轻,鞋底敲在青砖上,带着一种韵律,一听就不是干粗活的人。
归芜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撩起眼皮扫了一眼。三个书生。清一色的青衫长袍,头戴方巾,衣襟上绣着墨竹。中间那位手里捏着把折扇,面皮白净,眼底却没什么傲气,反倒是透着一股书卷气。
在这扬州城,除了那几个只会掉书袋的酸秀才,稍微有点名头的读书人眼睛都长在头顶上。他们只去金玉堂那种铺着红毯的地方,绝不会踏足槐树巷这种充满汗臭和馊水味的下只角。
“请问,归芜先生在吗?”
声音清润,是中间那人开了口,手里捏着把折扇,声音清润,带着书院里养出来的温吞气。
归芜站起身,没躲也没退,一双看惯了药渣的眼睛,直直看着那书生。
“几位走错了。”她声音有点生硬,“这里没有先生。只有个做六文钱驱蚊包的,怕熏坏了相公们的鼻子。”
中间那书生没恼,反而整了整衣冠,双手交叠,对着她那个满是麻点、粗布麻衣的身影,深深作了一个揖。
“晚生扬州书院陈瑜,听闻此处有高人制香,特来拜会。”
这一揖,拜得很深,很正式。
身后的两个同伴面面相觑,陈瑜是何等身份?扬州知府的座上宾,今天竟然对一个短工行这么大的礼?
归芜眼神动了动。
“陈相公这一拜,我受不起。”她侧过身,避开了这一礼,踢了踢脚边的破瓦罐,“若是为了刘三那事来的,大可不必。那不是妖术,是治恶人的药。再者说,只有六文钱的驱蚊包,也是给苦力用的。怕熏着各位相公的鼻子。你们读书人身子娇贵,受不住那个。”
陈瑜直起身,目光并未因院内的破败而有半分轻视,反而在那堆干枯的艾草和不知名的药渣上停留了片刻。
“非也。”
“先生过谦了。”陈瑜温声道,“前几日刘三在巷口痛哭之事,传遍了半个扬州。旁人当笑话听,说那是妖术。但晚生不信。”
他往前迈了一步,鼻翼微微翕动。
“妖术迷人眼,香道通人心。昨日我在巷口闻到余味,辛辣之下,竟藏着一丝极寒的‘静’气。能调出这种味道的人,绝不会是招摇撞骗之徒。”
陈瑜看着归芜,眼神诚恳:“那是只有心神澄澈之人,才能调出的味道。晚生斗胆猜测,先生用的主料,应当不是凡品,更像是用心之物。”
归芜沉默了。
她看着陈瑜那双干干净净的手。那是一双握笔的手,指尖没有老茧,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不是什么凡品。”她转身走向屋檐下挂着的一排竹筒,随手取下一个,“橘皮是烂的,取其陈腐之气压燥;薄荷是野的,这种长在阴沟边的才够凉。全是贱物,上不得台面。”
陈瑜一怔。
归芜将竹筒递过去:“既然懂,就闻闻这个。”
陈瑜慌忙用双手接住,那竹筒粗糙,甚至有些扎手。
他拔开木塞并没有预想中那种复杂的异香。一股极为单纯、甚至有些单薄的气息飘了出来。像是深秋枯荷被雨打湿的味道,又像是经年的旧书页翻开时的陈味。不好闻,也不难闻,就是……静。
让人想起下雪的夜里,独自坐在窗前剪灯芯。
陈瑜闭上眼,过了许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妙。”他睁开眼,眼底有些亮,“市面上的香,要么浓烈求富贵,要么清冷求孤傲。唯独这香,不争不抢,如本来面目。”
他看向归芜:“敢问先生,此香何名?”
归芜靠在门框上,手里摆弄着一块还没切碎的姜黄。
“思无邪。”
这三个字落地,陈瑜身后的两个书生倒吸一口凉气,这三个字是圣人训,是诗经魂,如今却被用在一筒烂橘皮调的香上。这是大不敬,还是大境界?空气仿佛都静了一瞬。
可陈瑜却闭上眼,眼角竟有些微微湿润。手却还在反复摩挲着那个粗糙的竹筒,竹筒底下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归芜。
“好一个思无邪。”陈瑜赞叹道,“无矫饰,见本心。在这香面前,扬州城那‘千金裘’、‘百花杀’,都成了涂脂抹粉的庸脂俗粉。”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烫金的大红请柬,双手递上,郑重地放在那块用来切药的黑石头上。
“三日后,扬州书院有场‘品香会’。往年都是金玉堂这种大商行唱主角,斗的都是些价值连城的奇珍异草。晚生觉得,那些香里满是铜臭,少了几分风骨。”
陈瑜看着归芜:“若是先生肯赏光,才叫真正的‘品香’,也是扬州香道之幸。”
那请柬的纸张极好,在晨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归芜没接。
她看着那封请柬,去了那里,就要面对更多像谢玦那样的人。锦衣华服,满口之乎者也,用一种审视物件的眼神看着你。
“我不去。”归芜拒绝道。
为何?”
“书院那是云端上的地界。我这双鞋全是泥,踩脏了贵地的青砖,怕是赔不起。”
陈瑜似乎早料到她会拒绝,也没强求,只是将请柬轻轻放在门口那块当作桌案的大石头上。
“先生若改了主意,只需持此帖,无人敢拦。”陈瑜再次拱手,“这筒香,晚生厚颜求购,不知作价几何?”
归芜瞥了一眼那竹筒:“送你了。”
“这……”
“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归芜拿起扫帚,开始扫地上的尘土,下了逐客令,“留着也是占地方,拿走。”
陈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枚质地温润的玉佩,放在请柬旁边。
“既是赠香,晚生便不敢提钱。这玉佩不值什么,只当是个信物。先生若有用得着书院的地方,尽可开口,青砖脏了可以洗,香道浊了,就洗不净了。”
说完,他再拜,便带着两个同伴,转身离去。
直到那抹青色消失在巷口,归芜才停下手里的扫帚。
她走到那块大石头前。
红色的请柬,白色的玉佩。在那块黑乎乎的顽石上,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干净。
她摩挲着那温润的玉佩,隔壁院墙上忽然冒出一颗脑袋。
是刘婶。她大概已经在墙根底下听了半天壁角了,这会儿眼珠子瞪得溜圆,盯着石头上的玉佩直咽水。
“乖乖……那是真玉吧?”刘婶咋舌道,“归芜小子,你这是要飞黄腾达了啊!那可是书院的相公们!平时咱们求着见一面都难,今儿个居然给你作揖?”
归芜收回手,将请柬和玉佩揣进怀里。
“刘婶,今儿的艾草晒了吗?”
“哎哟你这孩子,怎么跟个木头似的!那是真玉啊!你要发了!”刘婶恨铁不成钢,“这时候还管什么所以然啊!有了这路子,那可是书院的相公,有了这路子,以后你就能进高门大院……”
归芜转身往屋里走,嘴角扯动了一下。
进高门大院?
她在那里面活过,知道那是怎样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回到昏暗的屋里,她坐在那张唯一的断腿板凳上,把请柬重新拿出来,摊开。
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虽然是“归芜”,不是“沈芜”,但那也是她第一次,以一个“人”的身份,被邀请去坐席,而不是跪在一旁添茶倒水。
“思无邪……”
她低声念着这三个字。
其实刚才她没说实话。
这香原本不叫思无邪。在侯府的那些年,她无数次想调出这种味道——那是她少女时期,初见谢玦时心里的味道。
干净,纯粹,没有尊卑,只有满心满眼的欢喜。
那时候她以为这就是爱。后来才知道,那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谢玦闻不到,也看不见。现在她不是谁的妻,不是谁的奴。
陈瑜说得对,这香里有“静”。
那是死过一次后的寂静。
归芜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那棵枯梅树下,那株细小的嫩芽已经长出了第二片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看着那点绿意,从怀里摸出昨夜苏娘子的那个疯传人给的龟甲。
手指划过上面那道如同泪痕般的刻纹。
“飞黄腾达?”
她对着那棵树,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回答刘婶,又像是在告诉自己。
“不够。”
只是被人看得起还不够。只是赚点银子也不够。
她要把这香道里的规矩,这世道里的尊卑,像捣药一样,统统捣碎了,重塑一个形状。
这三天,芜园的烟囱没冒烟,却飘出了一股子奇怪的味道。不是香,倒像是一把生锈的剑,刚从土里拔出来。
三天后。
扬州书院。
品香乃是扬州盛事,会还没开始,门口已经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金玉堂的赵掌柜满面红光,正指挥着四个伙计,小心翼翼地从马车上抬下一个半人高的紫檀木描金香盒。
“都小心点,看着脚下!这里面可是‘千金裘’!磕坏了一点漆,把你们全家卖了都赔不起!”
周围的香商们纷纷围上去恭维。
“赵掌柜这次又是大手笔啊!”
“看来今年的魁首,非金玉堂莫属了!”
赵掌柜捋着胡须,得意地笑:“哪里哪里,不过是些……”
话没说完,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
没有马车,没有随从。
一个身穿靛蓝布衣、背着个破旧竹篓的瘦小身影,穿过那些绫罗绸缎的人群,径直走到书院门口负责查验请柬的门童面前。她脸上不施粉黛,麻点清晰可见,裤脚上还沾着槐树巷特有的黄泥。她走在这堆锦衣华服里,就像一只闯进孔雀群里的野麻雀,神色淡漠得像是在逛自家菜园子。
“哪来的叫花子?去去去,要饭去别处!这可是品香雅集,你那篓子里装的是什么?别把虱子带进去!”赵掌柜掩着鼻子,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门童皱着眉,正要驱赶,
归芜脚步未停,目光扫过赵掌柜那张油光满面的脸,最后落在那个巨大的紫檀盒子上。
“这么大的盒子。”
她开了口,声音不大,却透着股清冷的劲儿,“装的是香,还是面子?”
赵掌柜大怒:“你个……”
归芜没理他,径直走到门童面前。
她在怀里摸索了一下。
赵掌柜冷笑:“怎么?还要掏个破碗出来不成?”
却见她从怀里掏出一张大红请柬,递了过去。
门童狐疑地接过那张带着草药味的大红请柬,刚想斥责这是否是伪造的,却瞥见落款处那枚鲜红的“陈”字私印,手一抖,差点没拿稳。他慌忙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原来是归芜先生,陈师兄吩咐过,您里边请。”
归芜收回请柬,背脊挺得笔直,背上那只破旧的竹篓随着步伐微微晃动,与周围那些精雕细琢的紫檀香盒格格不入。她没看赵掌柜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布鞋落地无声,却稳稳地踩在了书院那百年未染尘埃的青石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