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3-02 15:54:15

离了通州,越往南走,地势也越来越刁钻。

大启的版图上一旦过了淮河,风就在山坳里打转。黑风岭这地界,路是羊肠子挂在半山腰,左边是枯藤老树挂死蛇,右边是那深不见底的鬼见愁。

太阳刚下山,林子里光线就暗了下来,看得人眼晕。

沈芜紧了紧背上的包袱。她花钱买的行头早就滚满了泥,脸上贴的假癞疮被汗泡的发痒,她忍着没去挠。这几日她学乖了,不走官道,专挑那行脚商都不愿走的野路子。谢家在京城手眼通天,官道上的驿站怕是早就贴满了她的画像。

虽然谢玦不一定会为了一个通房大费周章,但还是小心使得万年船。

正在想事情,她看到前面路上有三个人影。

那三个人站起来,都是身材高大的壮汉。

“此路是我开……”

“行了老三,别拽那酸词儿。”

带头的汉子一脸横肉,左脸上有一道红色的刀疤,看着很凶。他手里提着把九环大砍刀,刀背上锈迹斑斑,也不知多久没见过血了,或者是上次见血后没擦干净。

“小子,”刀疤刘拿刀尖指了指沈芜的鼻子,一股子蒜臭味混着馊汗味扑面而来,“看你这穷酸样也没几个油水。把包袱扔过来,爷爷要是心情好,给你留条裤衩。”

沈芜脚下一顿,膝盖极自然地软了下去。

她现在叫“张麻子”,是个逃荒的哑巴孤儿,胆小如鼠。

“爷……几位爷……”沈芜这一嗓子抖出了十八个弯,带着还没变声的公鸭嗓特有的难听,“小的就是个讨饭的……真没钱……”

“没钱?”刀疤刘往地上唾了一口痰,正好吐在沈芜脚边,“没钱?我看你背的这包袱鼓囊囊的,怎么难道里面装的是屎?老二,去搜!”

旁边那个瘦高个嘿嘿一笑,搓着手就上来了。这人眼神不正,滴溜溜地往沈芜腰身和屁股上瞄。哪怕她此刻扮相丑陋,这瘦猴眼里的那种黏腻劲儿也让人反胃。

沈芜往后缩了缩,背抵上了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退无可退。

“别……你别过来!”她手忙脚乱地去解腰带上的那个破钱袋,动作很是笨拙,“我都给……我都给你们!别杀我!”

钱袋被扯了下来,里头的铜板哗啦啦响。

瘦猴一把夺过去,掂了掂,嫌弃地啐了一口:“操,听响儿也就几十文。大哥,真是个穷鬼。”

刀疤刘不耐烦地用刀背拍了拍手心:“蚊子腿也是肉。把衣服扒了,看看里头藏没藏票子。这年头,穷鬼都爱把银票缝裤裆里。”

瘦猴闻言,那双贼眼顿时亮了,那只黑乎乎的手直直地朝着沈芜的衣领抓来。

就在这一瞬。

风向变了。

山坳里的风,从来没个定性。刚才还是从西往东吹,这会儿忽然打了个旋儿,顺着那老槐树往那三个悍匪脸上扑。

沈芜缩在袖子里的左手,拇指和食指极快地搓动了一下。

那是一颗只有黄豆大小的蜡丸。蜡衣极薄,稍微用力便碎。里头包着的是她在路上顺手采的曼陀罗花粉,混上了半两没卖完的陈艾灰,还有一味最关键的引子——野猪尿晒干后的结晶。

这玩意儿叫“三步倒”,是早年间她在谢家古方里看见的下九流方子,虽然上不了台面,却最管用。

蜡丸碎裂。

极其细微的粉末顺着那个风旋儿,无声无息地散开。

沈芜没屏息。这方子若是屏息反而惹眼。她只是张大嘴,做出吓傻了的样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鼻涕眼泪一大把,那模样要多怂有多怂。

“哭丧呢!”刀疤刘被这哭声吵得脑仁疼,提刀就要吓唬她,可刚迈出一步,忽然觉得眼前一花,脚下竟有些发软。

“大哥……这小子……身上咋这么香……”那正要抓她衣领的瘦猴,手停在半空,使劲甩了甩头,眼神开始涣散,“头……头晕……”

“香你娘个腿!是老子的脚……不对!”刀疤刘到底是三人中的头领,警觉性更高,他猛地意识到不对劲,那股异香根本不是寻常味道,而是让他提不起劲的根源!“有诈!是迷药!快……快屏住呼吸!”

他怒吼一声,凭着最后一点力气,竟将手中大刀朝着沈芜的方向横扫过来。

带起一阵恶臭的刀风扑面而来,沈芜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的就地一滚,堪堪避开那锈迹斑斑的刀锋。刀刃砍在她刚刚倚靠的老槐树上,“哐当”一声,给她吓坏了。

也正是这一发力,彻底耗尽了刀疤刘的力气。他身子一软,和另外两个已经意识模糊的同伴一样,重重地摔倒在地,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沈芜趴在泥地里,心跳的很快,过了好一会儿,才撑着发软的手臂慢慢站起来。

山风依旧在吹,把那股子怪异的味道吹散在黑风岭的暮色里。

她脸上的惊恐一扫而空,那双眸子在这昏暗的林子里亮得吓人。

她先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方巾,把口鼻捂严实了,这才走上前去。

“这年头,做匪的也这么不讲究。”

她弯下腰,从瘦猴手里把自个儿的钱袋拿回来,系好。然后,视线落在了刀疤刘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物件上。

既然是打劫的,那就得做好被打劫的准备。

沈芜伸手探进刀疤刘的怀里。

触手温热,是一包碎银子,约莫有五六两。这可是笔巨款,够她舒舒服服走到扬州还能租个小院子。

“谢了。”沈芜毫不客气地笑纳。

她的手指继续往下探,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油水。

忽然,指尖碰到了一个硬邦邦,带着金属的质感的东西。

不像银子,倒像是铜铁之类的物件。

沈芜把它掏了出来。

借着最后一丝天光,她看清了手里的东西。

那一瞬间,周围好像都安静了。

那是一块腰牌。青铜铸造,边缘磨得锃亮,正面是个狰狞的虎头,背面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字——

“谢”。

这是定远侯府三等护卫的腰牌。

她在侯府住了十年,这东西她太熟了。只有府里养的私兵、那些专门干见不得光勾当的影子,才会佩戴这种腰牌。

这不是遇上了劫道的。

他们是来要她的命,或者毁了她的清白。

这三个货色虽然看着粗鄙,但那刀法架势、还有刚才拦路的站位,分明是练家子。若不是她先发制人用了阴招,哪怕她是个男人,今日也要折在这儿。

如果是寻常劫匪,求财便是。

但这三人,一上来就要扒衣服,那个瘦猴眼里的淫邪绝不是装的。

沈芜的脑海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她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少年谢玦将她从恶犬口中救下,把她裹在自己温暖的狐裘里,对她说:“别怕,以后有我。”

她又想起某次试香,香炉炸裂,滚烫的香灰溅出,是他下意识地将她护在身后,自己手臂却被烫出一串水泡。

那些过去让她感到温暖的回忆,现在都让她心痛不已。

原来,所谓的庇护,只是为了更好地利用。所谓的恩情,随时可以变成索命的利刃。

她以为自己逃出来,是与过去两清。却没想到,人家根本没打算让她活。或者说,没打算让她“干净”地活。

“呵……”沈芜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笑,笑着笑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落在那块青铜腰牌上。

她慢慢地、一字一顿地念出那个名字:“谢……玦……”

声音里,再无半分爱慕与留恋

没想到,他竟然用这种手段。

让家将扮成山匪,在荒郊野外毁了她?

为什么?

是因为她知道了太多香方的秘密?还是因为那个关于他嗅觉失灵的把柄?

为了这个,他就一定要把她往死路上逼?甚至连让她干净着死的资格都不给?

沈芜觉得胸口忽然堵得慌,又沉又闷。那个曾在雪夜里把她护在身后、让她觉得这世上还有光的少年,终究是在那侯府的高墙大院里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个为了家族颜面、为了守住秘密而不择手段的怪物。

“好。真好。”

沈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她蹲下身,把那块腰牌塞进怀里最深处,紧紧贴着心口。那铜牌冰凉,时刻提醒着她:别天真了,沈芜,这世上没人会无缘无故的对你好,更没人会轻易放过你。

她看了一眼地上那三个昏睡如死猪的“山匪”。

杀人?

她不会。那是脏了她的手。

沈芜站起身,从包袱里翻出一把削药材的小刀,走到马匹旁边,那是这三人骑来的马,拴在不远处的树上。

她利索地割断了马缰绳,然后在马屁股上狠狠扎了一刀。

希律律——!

马匹吃痛,嘶鸣着冲进了深山老林。没了马,这三个人醒来想追也追不上。

做完这一切,沈芜没有继续往南走。

原本她是打算走这条近道去码头,搭船下扬州。既然这帮人能在这儿堵着,说明她的路线早就被人算计好了。

南边不能去了,至少现在不能走这条路。

她转过身,看向西边那片更加漆黑、更加茂密的原始丛林。

那里没路,多狼虫虎豹。

但畜生总比人好对付。

“谢世子,”沈芜对着北方的夜空,“我若不死,咱们来日方长。”

她紧了紧领口,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身后的枯草被踩得咔咔作响,彻底结束了她过去的感情。

而此时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定远侯府。

正在佛堂里抄经的林婉清,手中的狼毫笔突然断成了两截。一滴墨汁溅在“慈悲为怀”的“慈”字上,晕染出一片污黑。

“夫人?”旁边的丫鬟吓了一跳。

林婉清看着那断笔,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又迅速被那副端庄的面具遮掩过去。算算日子,那几个废物也该得手了。

只要那个女人彻底被毁掉,沦为烂泥,夫君就算日后心有不甘,也断无再将她寻回的可能。一个鼻子固然重要,但定远侯府的百年清誉更重要。她要的,不仅仅是那个女人的消失,更是要将她在夫君心里留下的那点念想,也彻底碾碎。

“无妨。”林婉清换了一支笔,嘴角微微勾起,“给我换张纸,这字脏了,佛祖不喜欢。”

她不知道的是,那三个“废物”确实没得手,反而把那个象征着谢家颜面的腰牌,送到了沈芜的手里。

事情,最终还是出了岔子。

而在更远的运河之上。

一艘挂着“顾”字灯笼的商船,正逆流而上。

船舱内,顾晏正对着一盘残棋出神。

窗外的水声哗哗作响。

“爷,通州那边传来消息,那个卖药的小麻子不见了。”长风端着热茶走进来,“咱们的人去晚了一步。不过顺着线索查了下,发现定远侯府最近也在找一个出逃的婢女,时间对得上。”

顾晏拈起一颗黑子,落在棋盘的一处死角上。

“名字呢?”

“叫沈芜。”

顾晏看着那个死角。那里原本是一片死地,但落下这一子后,却隐隐有了破局之势。

“那是野草。”顾晏淡淡的说,“野草只要根还在,火烧不尽,风吹又生。只要没见着尸首,那就是活着。”

他把棋子扔回棋篓,发出清脆的响声。

“传令下去,让扬州那边的人留意。若有外地来的、擅长制香、尤其是会做些不入流但极其实用‘野香’的年轻匠人,不论男女,都报上来。”

长风有些不解:“爷,为何是扬州?”

顾晏看着窗外滔滔的河水,淡淡道:“此人能在通州码头那种龙蛇混杂之地,靠一堆废料赚到第一笔钱,说明她不仅有手艺,更有放下身段的韧劲和识时务的头脑。这种人,绝不会甘于寂寞。京城是是非之地她回不去,那么放眼整个大启,哪里最富庶、对百工百匠最包容、最有可能让一身技艺变现?只有扬州。”

“她那点手艺,与其说是‘香’,不如说是‘求生之术’。而扬州,正是最能让‘求生之术’卖出天价的地方。”

长风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顾晏推开窗,夜风夹杂着水汽扑面而来。

“沈芜……”他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谢玦那是把珍珠当鱼目扔了。既然他不要,那这颗珠子若是滚到了我手里,可就没那么容易还回去了。”

河水滔滔,几个人的命运就此交错。

黑风岭的林子里,沈芜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脚下的泥泞每一步都在把她往下拉,可她的背脊,却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直。

她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但她知道,身后已无归路。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侯府的阿芜。

她是归芜。

万物归尘,而我在尘埃里,自成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