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的日头照得定远侯府那块在此悬挂百年的金丝楠木匾额有些发灰。
花厅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雪粒子打在枯枝上的声音。
一桌子菜,全是御膳房退下来的厨子做的,什么麒麟鲈、佛手排骨、飞龙汤以及东坡肉,热气都快散尽了,却没几个人去动筷子。
谢玦是唯一那个在吃的人。
他吃得很慢,一口白饭在嘴里机械地咀嚼着。自从那次高烧退了,他这舌头连着鼻子,算是彻底废了一半。以前阿芜在时,哪怕是一碟子清炒芦笋,都要用鸡汤吊过,还要滴上两滴她特制的香油。
如今,满桌珍馐,到了他嘴里跟嚼蜡没什么两样。他只是饿了,需要填饱肚子。
坐在上首的侯夫人王氏,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像是结了一层霜。她穿着一身紫酱色的对襟袄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是鬓角多出来的几缕白发,怎么遮都遮不住。她面前的汤盅一口没动。
林婉清坐在谢玦旁边,腰背挺得笔直,面前的碗碟干干净净,只有一双攥着帕子的手,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这日子,没法过了。
自打奉先殿出事,皇商的资格岌岌可危,侯府就笼罩在一片低气压里。往日里巴结的官员如今见了面都绕道走,连府里的下人都变得懒散起来。几个得力的老人都被遣了,如今掌勺的,月钱只要二两银子。
“啪嗒。”
侯夫人把象牙箸轻轻搁在青瓷箸枕上,发出的声音在这死寂里格外清晰。
她没看任何人,只盯着面前那盘清蒸鲈鱼,眉头拧了起来。
“把厨房管事叫来。这鱼怎么做的?一股子土腥气,倒了我的胃口!”
满桌子的人,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林婉清捏着帕子,还是强撑着笑脸,柔声接话:“母亲,这鱼是今早新送来的。只是如今府里用度吃紧,几个得力的厨子前儿个都遣了。老刘头在府里伺候了二十年,一个月要五两银子的月例,还要额外赏两匹缎子。媳妇实在拿不出来,这才准了他告老还乡。如今这位月钱只要二两,手艺上……自然是比不得从前的。”
她这话,明着是解释,暗着却是把责任往“用度吃紧”上推。
侯夫人冷哼一声,眼皮子总算抬起来,直勾勾地看向林婉清。
“用度紧?我定远侯府百年的基业,还不至于短你几两银子的月钱!”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扎心,“倒是有些人,连个香方都守不住,把家里的金山银山往外推,到头来倒有脸跟我哭穷?若是阿芜那丫头还在,这鱼何至于做得这般难吃?那丫头虽是个下贱胚子,可那手艺……”
“阿芜,阿芜!”
林婉清“腾”地站了起来,手里的筷子没拿稳,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她那张端庄的面具碎了个彻底,脸涨得通红。
“母亲满口不离那个丫鬟,既然她那么好,您当初为何要逼她走?”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大家闺秀的仪态,“当初是谁说的,‘一个下贱丫头的玩意儿,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药渣’?是谁说‘我谢家的脸面,不能被一个婢女拿捏’?如今倒好,人走了,钱没了,您就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您若是舍不得这棵摇钱树,当初何必把刀递到我手里!”
侯夫人没想到她敢这样撕破脸,气得胸口发闷,指着林婉清的手都开始抖。
“你、你放肆!我是你婆母!你就是这样跟我说话的?我当初让你进门,是让你来当世子夫人,不是让你来败家的!那个丫头是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她再有不是,那也是我侯府的人!轮得到你一个新妇来指手画脚?如今府里乱成这样,你还有脸说?我定远侯府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容不下她?”林婉清笑声凄厉,“究竟是我容不下,还是您这侯府的门槛太高,要怎样才肯罢休?如今我不顾尚书府的脸面,替你们操持这些烂摊子,您不念我的好,反倒念起那个贱婢来了?做梦!”
“你……你……”
王氏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嗓子眼,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张大嘴,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声,紧接着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老夫人!”
“快!快传府医!”
旁边的丫鬟婆子们顿时乱作一团,尖叫声、哭喊声、桌椅碰撞声,搅得整个花厅天翻地覆。
林婉清也吓懵了,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被众人扶住、已然昏厥过去的婆母,脸上血色褪尽。
“吵够了?”
一个没什么起伏的声音响起。
谢玦慢条斯理地放下手里的碗,用餐巾擦了擦嘴。他从头到尾,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仿佛眼前这场闹剧,不过是戏台子上的一出折子戏。以前觉得阿芜闷,不爱说话。如今才知道,那不是闷,那是静。她在的时候,这侯府是有条理的。现在静没了,所有的腐臭、贪婪、尖酸,全都炸了出来。
他站起身,看都没看乱成一锅粥的众人,径直朝外走去。
“砰!”
花厅的门被重重地带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半个时辰后,听雪斋。
府医张太医弓着身子,正在给谢玦回话,额上全是细密的汗。
“世子爷,老夫人是一时急火攻心,气血逆乱,这才晕了过去。好生静养些时日,便无大碍。”
谢玦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嗯了一声。
张太医擦了擦汗,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世子爷……老奴多嘴。方才给老夫人诊脉,发现脉象弦滑数,肝火旺盛之余,隐有心神涣散之兆。这症状不单是气出来的,倒像是……近期受了某种燥热之物长久侵扰。”
谢玦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终是透出一丝异样。
张太医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一咬牙,从药箱里取出一枚用手帕包好的紫金香囊,呈了上来:“老奴斗胆,在老夫人枕边发现此物。此香囊中的香料,闻之甜腻,药性却极燥,与西域传来的‘醉红颜’十分相似,也似民间所说的‘缠丝藤’。此物少量可助兴,但若让年长之人长久熏染佩戴,不出三月,便会让人心气郁结,精神萎靡,夜不能寐,身子骨……就这么一点点被耗干了。老夫人近日的心悸头晕,睡不安稳,正是被此物催发所致。”
谢玦接过香囊。即便失嗅,他对香料的形质依然熟悉。只隔着锦囊轻轻一捻,指尖便感受到一种不同寻常的、略带油性的粉末质感。他将香囊凑到鼻下,虽然闻不到那股甜腻,却能感受到一股微弱的气流刺激着他的鼻腔,让他无端地感到一阵心烦意乱。
“这是林婉清前几日送去松鹤堂的。”谢玦的声音沉了下去,听不出情绪。
张太医头垂得更低,不敢接话。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好一个林婉清。原来不仅仅是蠢,还毒。阿芜制香,是为了救人。她制香,却是为了害人。
谢玦闭上眼,复又睁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曾因风寒失嗅过几日,急得砸了最心爱的香炉。是阿芜,默默地收拾好碎片,端来一碗滚烫的姜汤,逼着他喝下。他当时嫌辣,她便从怀里掏出一颗用油纸包好的糖渍梅子,轻声说:“世子爷,良药苦口,但吃了药,鼻子就能好了。鼻子好了,才能闻到梅花的香。”
鼻子好了,才能闻到梅花的香。
可现在,他的鼻子彻底坏了。那个会给他蜜饯、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人,也被他亲手弄丢了。
原来,她不仅仅是他的鼻子,她还是他那碗苦药之后的,唯一一颗糖。
“砰!”
谢玦手里那块成色极佳的和田玉佩,被他无声无息地捏成了两半。断口深深嵌进他的掌心,血珠子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名贵的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却感觉不到疼。
“知道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下去吧。今日之事,若透露半句——”
“老奴明白!老奴明白!”张太医连连磕头,躬身退了出去。
屋子里又只剩下谢玦一人。
他猛地起身,在房间里急促地踱了几步,然后鬼使神差地冲向侯府最偏僻的那个小院落——阿芜曾经住过的地方。
院门没锁,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院子里杂草丛生,枯叶落了满地,一片破败荒凉。
他冲进屋子。屋里很冷,桌上积了一层薄灰,所有属于她的痕迹似乎都被刻意抹去了。
他在那个破旧的妆台前坐下,颤抖着手拉开抽屉。空的。只有一把缺了角的木梳。
目光猛地定在桌角一处不起眼的缝隙里。那里塞着一张发黄的纸片。
谢玦的心狂跳起来,用染血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将其抠出。
是一张废弃的香方。字迹娟秀,是阿芜的笔迹。
“……当归一钱,独活半钱,去其苦,留其甘。然,香道贵在诚。若心有不平,则香气不正;若意存贪念,则其味必酸。制香如修心,心净,香方净。”
谢玦捏着那张薄薄的纸,仿佛捏着最后一点温暖的余烬。
他把纸片紧紧攥在染血的掌心,贴在胸口,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
他该去找她!他必须去找她!
天大地大,无论她在天南和海北,还是在某个他永远也想不到的穷乡僻壤,他都要把她找回来!
可他甚至不知道该去哪里找第一个地方。
“啊——!”
那一声嘶吼终于冲破了喉咙,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带着绝望,更带着迟来的、锥心刺骨的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