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东关古渡,大运河的水到了这儿,也像是被那两岸的脂粉气给熏酥了,连浪头都软了几分。
一艘挂着“苏”字旗的乌篷货船,哼哧哼哧地靠了岸。船夫一声号子,粗麻绳往铁桩上一套,那跳板还没搭稳,船上的脚夫、客商就像下饺子似的往岸上挤。
沈芜夹在人堆里,被人肘了一下肋骨,闷哼一声,没敢停脚。
她现在叫张麻子。
脸上那几颗用黄蜡和草汁点出来的麻子,配上那一身不合身的灰布短打,活脱脱一个刚从那逃荒路上捡回条命的半大穷小子。头次程船晃得凶,胃里翻江倒海,实在挨不住,只得趁着中途泊岸,缩着肩混进人堆里挪到另一艘晚几日的船上。这回直接蜷进底舱角落,一连几日不动弹,汗馊、潮气和鱼腥闷成了厚厚一层气味,反倒成了最妥帖的掩护。
这刚一上岸,那股子独属于江南的热浪就扑面而来。
这儿不像京城。京城的风是硬的,闻到的都是肃穆的松柏味儿和高墙下的陈腐气。扬州不一样,这儿的空气湿漉漉、黏糊糊,全是活人的味儿——
左边是刚出笼的三丁包子冒着油香,右边是力夫腋下的汗酸,混着运河底下的淤泥腥气,远处画舫上飘来的浓得化不开的脂粉香和桂花糖藕的甜腻。
太乱了。也太鲜活了。
沈芜站在码头上,腿肚子还有点打漂。她在原地愣了一息,才深深吸了一口这混杂的空气。
是自由的味儿。
“避让!避让!没长眼呐!”
一辆拉着绸缎的板车横冲直撞过来,车轱辘碾着青石板嘎吱响。沈芜侧身一闪,贴到了路边的茶摊棚柱上。
旁边两个穿着绸缎直裰的胖商贾正唾沫横飞地在那儿闲磕牙。
“听说了没?京城那边今年的冬至贡香,定远侯府给搞砸了!”左边那个捏着把折扇,也不嫌冷,呼啦呼啦地扇着,“听说圣上在奉先殿发了雷霆之怒,谢世子当场就被骂得狗血淋头,那脸丢得,啧啧。”
“早就该砸了。”右边那个端着茶碗,一脸的不屑,“这几年侯府出的香,越来越没个成算,时好时坏的。全靠祖荫撑着,里头早就空了。要我说,这‘皇商’的牌子,今年怕是要易主。”
“谁说不是呢?听说谢家现在跟没头苍蝇似的,到处在找方子救急。咱们扬州这边几家大香行都收到信了,说是高价收奇香。呸,早干嘛去了?”
沈芜垂着眼皮,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柱子上那块翘起来的漆皮。
谢玦,你也有今天。
她原以为听到这些会解气,可心里却出奇的平静。那座曾经压得她喘不过气的高门大院,如今在这些人嘴里,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咕——”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沈芜摸了摸干瘪的肚皮,把脑子里那些关于侯府的念头全给挤了出去。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她在路边找了个挂着“阳春面”幌子的小摊。桌子是油得发亮的黑木头,长条凳摇摇晃晃。
“掌柜的,来碗面。多葱,重油。”
她的声音嘶哑,是特意压着的。
“好嘞!三文钱!”
铜板排在桌上。这是她在船上帮厨娘杀鱼换来的。
面很快上来。清汤,白面,翠绿的蒜叶漂在上面,一勺猪油化开,那香气霸道得直往鼻子里钻。沈芜拿起筷子,也不顾烫,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
她大口吃着,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也没有人用那根象牙筷子挑剔这面条是不是粗细均匀。
一口热汤下肚,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沈芜吃得鼻尖冒汗,连碗底最后一点汤都喝了个干净。
放下碗,她抹了一把嘴,没急着走。
“掌柜的,打听个事儿。”沈芜装作是个还没着落的愣头青,“我是外乡来投奔亲戚学徒的。这扬州城里,若是想买点好香料,或者讨个学徒的活计,哪家铺子最有名头?”
摊主正在捞面,闻言抬头瞅了她一眼,见是个穷小子,也就没啥戒心,随口道:“要想买那供佛祭祖的正经香,去城东的‘芸香斋’,那是百年老店,规矩大,东西贵。若是图个新鲜花样,那就是‘金玉堂’,里头什么稀奇古怪的西洋香都有。”
说到这儿,摊主忽然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男人都懂的坏笑:“不过嘛,最近这花街柳巷里,还有个新鲜玩意儿,倒是传得凶。”
“哦?”
“……也不知是哪儿冒出来的野路子。”摊主嘿嘿一笑,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听说那香叫‘遮羞香’。专门卖给那些青楼姐儿用的。你也知道,那种地方,腌臜气重。这香点上一寸,甭管屋里多难闻的味儿,立马就能盖住,换成一股子……啧,说是能让人把骨头都闻酥了的暖香。神秘得很,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沈芜捏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
“这么神的香?哪家铺子做的?”
“这就不知道了。”老头摇摇头,“听说是从运河的船上传出来的。做香的,给自己起了个化名,叫……叫什么来着?”他拍了拍脑门,“哦,对,叫‘归芜’。神秘得很,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她想起了从通州来扬州的船上,又闷又挤。几个去扬州画舫讨生活的女人身上那股子劣质脂粉味,混着汗味、脚臭味,还有运河水底翻上来的腐烂水草味,熏得人头疼。沈芜睡不着,半夜里就摸出随身带的艾草、橘皮,又从船板的缝隙里刮了些干燥的苔藓,混在一起,搓成了几颗小小的香丸。
她没想卖钱,就是想让自己睡个好觉。
没想到,第二天那几个姐儿跟见了神仙一样,围着她,非要管她叫“活菩萨”。说这辈子就没闻过这么干净、这么能“遮羞”的香。她们这种人,身上总带着洗不掉的浊气,最怕恩客嫌弃。这香不仅去味霸道,还有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草木回甘,最是勾人。
下了船,那几个女人还依依不舍,问她叫什么名字,日后好去寻她。
沈芜当时随口说:“我叫归芜。万物归尘土的归,芜草的芜。”
她没想到,自己还没在扬州站稳脚跟,“归芜”这个名字,倒先到了。
“多谢掌柜的。”
沈芜低着头,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看来那两个在船上伺候人的姐儿嘴巴不严,这货还没卸完,名声就已经传出去了。
天色渐晚,东关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红的、黄的,倒映在水里,像是一河碎金子。
沈芜没去住客栈,那地儿要验路引,麻烦。她摸到了城南那片最杂乱的下处,花了五文钱,在一个大车店里租了个通铺的铺位。
屋里挤了七八个汉子,鼾声如雷,那脚丫子味儿能把蚊子熏晕过去。
沈芜找了个最靠窗的角落,把包袱压在头底下,蜷着身子。
夜深了。外头的喧嚣慢慢淡下去,只剩下打更的梆子声和运河拍岸的水声。
她睡不着。
借着窗户缝里透进来的那点月光,沈芜把手伸进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了那个冷硬的物件。
定远侯府的三等护卫腰牌。
上面的虎头狰狞,那个“谢”字更是刺手。
这就是拴了她十年的链子。也是谢玦最后留给她的“念想”——哪怕是要她的命。
若是换了从前,她大概会留着,哪怕是为了恨,也要留个证物。
可现在,她看着这东西,只觉得碍眼。
扬州的月亮,比京城的要圆,也要亮。照在这块沾了泥垢的青铜牌子上,泛着一股子死气沉沉的青光。
沈芜推开支摘窗。
冷风灌进来,带着河水的潮气。
这里是二楼,窗下就是一条通往运河的支流暗渠。黑黝黝的水面,看不见底。
“谢玦。”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声。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咬牙切齿。就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
手腕一扬。
“扑通。”
一声极轻的水响,甚至没惊动那只在窗台上打盹的野猫。
那块代表着京城豪门、代表着过去十年屈辱与痴缠的腰牌,就这么没入了一片浑浊的黑水之中,连个水花都没泛起来,就被暗流卷走了。
从此以后,世间再无定远侯府的阿芜。
只有扬州城里,那个靠手艺吃饭的归芜。
沈芜关上窗,隔绝了外面的寒气。
她躺回那张散发着霉味的硬板床上,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呼噜声,竟觉得无比安稳。
明天。
明天得去买点便宜的草药。那“遮羞香”既然有了名头,就得趁热打铁。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们用的香她不稀罕做,但这市井泥潭里,多的是想盖住身上那股“味儿”的苦命人。
这就是她的生意。
也是她扎根扬州的第一把土。
沈芜闭上眼,在那股子难以言喻的混合脚臭味中,做了离京以来的第一个美梦。
梦里没有雪,只有漫山遍野疯长的野草,绿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