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3-02 15:54:07

听雪斋里的地龙烧得太旺了。

窗外大雪压断了竹枝,“咔嚓”一声脆响,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屋里却异常闷热,上好的银骨炭在紫铜盆里毕剥作响,炸出一蓬蓬红亮的火星子。

谢玦浑身滚烫,觉得自己正在被架在火上烤。

他发高烧了。额上搭着的湿帕子早已干透。那张平日里端方雅正的脸,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渗出了血丝。他虽然闭着眼,眉头却锁成了一个死结,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锦被,指甲都要嵌进肉里。

很热。

他想起了那天在调香房,亲手烧掉那堆地锦草的时候。火焰吞噬了草叶,连点灰都没剩下。

“水……”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呻吟。

一只瓷勺递到了嘴边,动作有些生硬,勺沿磕到了他的牙齿,在那本就脆弱的牙关上撞出一阵酸痛。苦涩的药汁顺着嘴角流进脖子里,黏腻得难受。

这不是阿芜。

阿芜喂药,从来不会磕到他的牙。她总是先把药吹凉了,用指腹试过碗壁的温度,再用小勺一点点润湿他的唇。

迷迷糊糊中,谢玦眼前晃过一片红色。

那是十年前的校场,也是这样一个雪天。少年意气,练剑不知轻重,一剑走偏,手掌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滴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身边的侍从吓傻了,唯独那个缩在角落里扫雪的小丫头冲了过来。她才多大?八岁?还是九岁?身上穿着那件不合身的大棉袄,小脸也冻得通红,仍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裙摆撕了下来,颤抖着手给他包扎。

那布料粗硬的纹理磨刮着翻开的皮肉,疼得他下意识蹙眉。可下一刻,他看见她仰起的小脸上,大颗大颗的泪珠子断了线似的滚下来,重重砸在他手背的伤口上,落在被粗布磨痛的伤处,却烫得他心口一缩。

“世子爷,疼不疼?”那声音带着哭腔,软糯得像只没断奶的猫。

画面一转。

是某一年的除夕夜。侯府里灯火通明,他是众星捧月的世子,她是没人记得添双筷子的通房丫头。他在宴席上嫌那碟桂花糖糕甜得发腻,随手赏给了正好路过奉茶的她。

“谢世子爷赏。”她跪在地上,双手接过那碟冷掉的糕点,神情郑重,像是接过什么稀世珍宝。

谢玦记得,那之后他在书房看书,无意间瞥见她躲在假山后面,把那块糕点用一方干干净净的手帕包着。

“怎么不吃?”他当时随口问了一句。

小丫头吓了一跳,把手帕往怀里藏:“舍不得。留着过年慢慢吃。”

一块冷糕点,她当宝贝放了三天,最后干得咬不动了,她还是一点点掰碎了含在嘴里化开。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丫头眼皮子浅,没见过世面。

如今在高热中想起,心口一阵阵的抽痛,让他喘不上气。那时候的甜,怎么到了现在想起来,全是苦的?

“蜜饯……”谢玦在枕头上蹭了蹭,迷离着眼,“阿芜,药苦,那个梅子……”

他习惯了。每次喝完药,手边定会有一颗去核的渍梅子,酸甜适口,正好压住舌根的苦。

可这次,伸出去的手抓了个空。

“啪!”

一声脆响,把他从那个虚幻的梦境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谢玦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上焦。

床边没有那个穿着青布衣裳、低眉顺眼的身影。只有一个锦衣华服的女人,正站在床边,胸口剧烈起伏,地上的大理石上,是刚刚摔碎的药碗。

林婉清。他明媒正娶的世子夫人。

她原本也是强忍着火气来伺候。自从天香阁出了那档子事,她这世子夫人的脸面算是丢尽了。回府后,侯夫人虽没明着骂,但那眼神里满是嫌弃。

如今这男人自己没本事,在大殿上丢了丑,回来便如死狗一般躺着,还要她来端茶递水。伺候也就罢了,可他在喊谁?

阿芜。那个让她成了全京城笑柄的贱婢!

“你看清楚了!”林婉清指着自己的鼻子,话里甚至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快意,“我是林婉清!是你八抬大轿抬进门的定远侯世子夫人!不是你那个跑了的通房丫头!”

谢玦被这声音震得脑仁生疼,眩晕感让他分不清现实与虚幻。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发出声音:“那梅子……”

“没有梅子!”林婉清冷笑一声,俯身逼近他,眼里满是怨毒,“想吃梅子?找你的阿芜要去啊!可惜啊,人家早就离你而去了!谢玦,你醒醒吧,没了她,你连口热药都喝不进嘴,你这世子当得可真威风!”

这话太毒。谢玦的脸色瞬间煞白,连那一层病态的潮红都褪了个干干净净。

林婉清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种报复的快感油然而生,紧接着又是铺天盖地的委屈。她甩了甩袖子,转身就走:“既然世子爷不想喝我喂的药,那就耗着吧。反正这侯府的天已经塌了一半,也不差这一会儿!”

门帘被重重甩上。冷风灌进来,又迅速被屋里的热气吞没。

谢玦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繁复的金线刺绣,眼神空洞。地上那滩药汁还在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苦味。

他想起来了。是他赶她走的。大婚之夜,他说她心术不正,让她滚。他还记得那天夜里,她跪在雪地里磕头,说:“谢世子爷养育之恩。”那时候他只觉得厌烦,觉得这个总是低着头、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女人,是贴在他身上的一块狗皮膏药,撕下来虽然有点疼,但总算是甩掉了包袱。

现在包袱甩了。可为什么这心里,空落落的?

高热让他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可梦里尽是些混乱的影子。一会儿是皇帝在大殿上扔下的那块发霉的香饼;一会儿是天香阁门口指指点点的路人;最后所有的画面都碎了,只剩下一个瘦弱的背影,背着个小包袱,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进茫茫大雪里。

他拼命想喊,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个背影回头了。那张脸不再温顺,而是全然的冷漠,没有任何情绪。她看着他,像看着一个路人,眼神清冷如初雪。

“谢玦,咱们两清了。”

“不!”

谢玦猛地坐起身,一声大喊冲破了喉咙。冷汗浸透了中衣。

屋内炭火已残,红光暗淡。那种心悸的感觉真实得让他手脚发麻。不是梦。是真的。她真的走了,而且走得干干净净。

门“吱呀”一声轻响。这一回进来的人脚步很轻,是谢忠。

这位在侯府伺候了两代人的老管家,手里拿着簸箕和抹布,默默地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瓷片。他动作很慢,膝盖骨发出轻微的响声。

“忠叔……”谢玦的声音虚弱。

谢忠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抬头:“老奴在。”

“我是不是……做错了?”

谢忠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很长。

他把最后一块碎瓷片捡进簸箕里,站起身,走到床边,替谢玦掖了掖被角。

“世子爷,”谢忠看着那张和老侯爷年轻时有七分像的脸,目光浑浊却透着一股子通透,“这人呐,就像这炭盆里的火。有心的时候,哪怕是几根枯柴也能烧得旺;心凉了,就是往里填金子,那也是一盆冷灰。”

“阿芜姑娘那性子,看着软,那是土。土这东西,您踩它、踏它,它都不吭声。可土若是干了、散了,那就是漫天的沙,风一吹就没了,再想抓,那是抓不住的。”

谢忠摇了摇头,端着那一簸箕的狼藉走了出去。

屋里又剩下了谢玦一个人。还有那满屋子让他窒息的、没有阿芜味道的空气。

不能让她走。

没了她,这侯府撑不住。没了她,他这鼻子就是个摆设。不仅仅是因为这些……还有那个总是备好的蜜饯,那双永远在冬天替他暖热香炉的手,那个无论他多晚回来都会亮着灯的院子。他已经离不开她。

谢玦掀开被子,踉踉跄跄地下了床。脚踩在地板上,凉意钻心。他顾不上穿鞋,跌跌撞撞地扑到书案前。

研墨。手抖得厉害,墨汁溅出来,污了那方名贵的端砚。他抓起笔,扯过一张宣纸。那是徽州进贡的“玉版宣”,平日里除了给皇上写奏折,他舍不得用半张。

可现在,他把那张纸铺平,笔尖悬在纸上,颤抖着落下第一笔。

“寻……”

墨汁晕开,像一团散不开的乌云。

“兹有定远侯府……失……”

写到“失”字,他顿住了。失什么?失踪?逃奴?还是弃妇?他在那个字上停了许久,墨汁滴下来,洇成了一个黑点。

最后,他咬着牙,笔走龙蛇,带着一股子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疯魔与偏执。

“寻人。沈氏阿芜。年二十,肤白,右腕有旧伤……”那是烫伤。为了给他试香炉的温度,被炭火燎的。

“凡提供线索者,赏银百两。”

不够。他划掉。

“赏银千两。”

还不够。他手腕发抖,笔尖几乎要戳破纸背,狠狠地写下最后一行字:

“若能送归者,定远侯府,以千金相谢,许以上宾之礼。”

千金。这是要把半个侯府的家底都掏空。他以前赏她,最多不过十两银子。可现在,他愿意出千金,只为找到她。

可笑吗?他自己都觉得可笑。拥有的时候不懂珍惜,失去了才知道那是命。

谢玦看着那张纸,眼里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亮光。只要能找回来,只要她肯回来,一切都能回到从前。她是爱他的,她那是跟他赌气,只要他肯低头给个台阶,她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的。

他把那张纸攥在手里,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窗外风雪更紧了,呜呜地叫着,像是在嘲笑这屋里人的痴心妄想。

这张沾满了墨迹和冷汗的千金榜,终究是贴不上京城的城墙,也追不回那个已经决意化作春泥的姑娘。

因为他忘了。

春泥已经入了土,要开出新的花来了。